阿锦默默地承受,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做事更加小心,对每个人的刁难都逆来顺受,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渐渐染上了挥之不去的惊惶与疲惫。
藏情之通过隐晦的暗示、不经意的提及,或者直接下达给在掖庭有眼线的命令,“宁王殿下不喜那个满脸红斑的小哑巴”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掖庭底层悄然蔓延。不需要明确的指令,自会有擅长揣摩上意、乐于讨好权贵的人,将这份“不喜”化作实际行动,变着花样地磋磨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宫女。
阿锦的苦难,成了掖庭某些人向上攀附的阶梯,也成了藏情之导演一场“患难真情”戏码的完美布景。
而“藏情之”,那个“刚入宫不久、身份低微、备受排挤”的小侍卫,总是能在阿锦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恰巧”出现。
有时是她被罚跪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意识模糊时,他会“偷偷”溜过来,塞给她半个冷硬的、不知从哪里省下来的馒头,或者一块粗糙但干净的布巾,让她垫在膝盖下。
有时是她因为“打碎”了贵重器皿实则是被人陷害,被管事嬷嬷罚去清洗堆积如山的夜壶,双手冻得通红开裂,他会在夜深人静时,“冒险”帮她一起刷洗,动作笨拙却认真,还会压低声音跟她说些宫里听来的“趣事”,分散她的注意力。
有时是她被其他宫女合伙欺负,锁在废弃的柴房,他又会“刚好”路过,发现不对,想办法撬开锁,把她救出来,然后陪着她坐在柴堆边,听她用手势和眼神诉说委屈,再笨拙地安慰她,说些“以后会好的”、“那些欺负你的人都会遭报应”之类苍白却温暖的话。
每一次“相遇”,藏情之都会把自己伪装得比阿锦更“惨”。
他会“不经意”地露出胳膊上被其他“老资历”侍卫“教训”留下的青紫;会“无奈”地提起自己因为出身低微、不懂规矩,总是被克扣饷银、分配最苦最累的巡逻任务;会“黯然”地说起家乡的贫寒,说起入宫为奴的无奈,说起对未来的迷茫。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同样在底层挣扎、同样饱受欺凌、同样孤独无依的可怜人。
于是,在这冰冷残酷的掖庭里,两个“同病相怜”的可怜人,自然而然地靠近,互相取暖。
建昭五年,夏末。
这一日,不知是哪个心肠还未完全冷硬的小宫女,趁人不注意,将自己省下的半块粗面饼,飞快地塞进了阿锦浆洗衣物时随身带着的破旧小布包里。
阿锦摸着那尚带余温的、粗糙却实在的半块饼,揣进怀里,傍晚时分,阿锦做完了一天的活计,趁着管事嬷嬷不注意,偷偷溜到了他们常常见面的那个偏僻角落。果然,藏情之已经等在那里了,正靠在墙上,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阿锦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掏出还算干净手帕包着的半块饼,献宝似的递到藏情之面前,用手势比划着:给你吃。
藏情之看着她掌心那半块粗糙的、甚至有些干硬的饼,又看看她因为期待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清澈的眼睛,心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的异样。
这女人这一世怎么蠢成这样?脾气也软得和面团一样。若是前世的性格配上如今的处境……应该更有趣。
“小花……你、你自己是不是也没吃?这饼……”
阿锦连忙摆手,示意自己吃过了,不饿。还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做出一个饱了的样子。
藏情之“感动”地点点头,拿着饼,像是捧着什么珍宝:“阿锦,你真好。那我……我留着晚点吃。” 他小心翼翼地把饼包好,放进怀里。
在她转身离开后,藏情之脸上的“感动”瞬间消失无踪。他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面无表情地从怀中掏出那半块饼,连看都没再多看一眼,随手就扔进了旁边的污水沟里。粗糙的饼在浑浊的水面上打了个旋。
而阿锦,在回到那冰冷潮湿的住处后,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听着同屋其他宫女嚼着干粮的声音,胃里一阵阵抽痛。
实在饿得头晕眼花,眼前发黑,她趁着午后短暂的闲暇,偷偷溜出了掖庭,凭着记忆,来到了御花园一处最偏僻、最少人打理的花圃。
这里种着一些并非名贵品种、只是用来填充角落的普通花卉,平时少有宫人前来。阿锦蹲在花丛边,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摘下一朵半开的、淡紫色的木槿花。
她将花瓣塞进嘴里,慢慢咀嚼。花瓣没什么味道,带着一点植物特有的清涩和微微的苦,吃了两三朵,又摘了几片干净的叶子,细细嚼了,感觉稍微好受了一些。
此后,每当饿得实在受不了,阿锦便会偷偷溜到这片偏僻花圃,摘几朵花充饥。她动作总是很小心,每次都只摘一点点,且分散着摘,尽量不让花圃看起来有明显的变化。
然而,再小心,也抵不过时间的积累和有心人的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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