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侍卫与阿锦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禁地之外,君郁泽才缓步走到那口枯井边,负手而立,对着幽深的井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君藏情,人都走了,还打算在里面钻到几时?”
井底传来窸窣声响,片刻后,一身侍卫服饰、却掩不住通身矜贵气质的宁王君藏情,从井中一个轻功跃上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着君郁泽躬身一礼,脸上已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又带着阴鸷的笑容:
“臣弟,谢皇兄方才……没有拆穿臣弟身份。”
君郁泽转身,看着他,月光下兄弟二人的面容有截然不同,气质迥异。一个深沉威重,一个阴郁乖张。
“那宫女,” 君郁泽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也多了几分提醒,“长得是不好看,但方才以命相护,倒是一片真心待你。你既以侍卫身份与她相交,何故屡屡设局,将她置于险地?莫要践踏了人家这份心意。”
君藏情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皇兄何时也管起这等闲事了?莫不是这后宫莺莺燕燕看厌了,想换换口味?” 他上下打量着君郁泽,眼神讥诮,“若真如此,臣弟倒要劝皇兄三思,这眼光……着实令人不敢恭维。”
君郁泽眼神微冷,并不接他这轻佻的嘲讽,只道:“朕只是好奇。若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掖庭小宫女,何须你堂堂宁王,费尽心思,扮作侍卫,伪装纯真,接近、利用,又屡次陷害?你对她,似乎执念颇深。真恨的话,要他死不就一句话的事?”
君藏情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戾气:“光杀人,怎么够?” 他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渗人的寒意,“还得诛心。 看着她希望燃起又熄灭,看着她珍视的东西一样样破碎,看着她被最信任的人推向深渊……那才有意思,不是吗,皇兄?”
君郁泽不理解:“她何处得罪了你,值得你如疯犬般咬着不放,用这等手段?”
“得罪?” 君藏情像是被这个词刺痛,“她活着,活得好,安安稳稳,就是最大的得罪!”
他盯着君郁泽,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怨毒与偏执,又是一通贬损阿锦身份低贱、容貌丑陋、不配得到安宁的恶毒话语,仿佛要将积压的所有扭曲情绪都倾泻在她身上。
君郁泽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君藏情发泄完毕,他才缓缓道:“看来,是朕多事了。”
他不再看君藏情,转身望向禁地外沉沉的夜色,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小宫女被刀指着时倔强摇头的模样,以及更早之前,在御花园偷花被抓包时惊慌失措的眼神。
一个心思诡谲、以折磨人为乐的疯子。
一个……蠢到为掩护这样的疯子,甘愿赴死的傻子。
当真是一个脑残,一个蠢货。
他不再多言,抬步朝禁地外走去。与君藏情擦肩而过时,连眼风都未再扫他一眼。
走出那片令人窒息的荒败宫苑,月光重新洒在身上,带来些许凉意。君郁泽正欲径直离开,目光却倏地一凝。
不远处,宫道旁的石灯昏暗光晕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直挺挺地跪在那里。正是方才被侍卫带走听候发落的阿锦。她跪得笔直,小脸绷紧,双手死死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禁地方向,里面盛满了焦灼、恐惧,还有一丝不肯放弃的希冀。
她竟还在等?等那个被她藏在井里、实则恨不得她死的“小侍卫”?他其实并不相信一个受尽欺凌的小宫女会有舍己为人、善良纯洁的高尚品质。
君郁泽脚步顿住,他走到她面前,阴影笼罩下来。
阿锦察觉到有人,猛地抬头,见是去而复返的皇帝,眼中瞬间露出疑问的光。
“再跪也无用。擅闯禁地,惊扰太妃亡灵,按律当诛。朕已命人,将你那同伙……就地劈了。”
“劈了”二字,他说得轻描淡写。
她像是听不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接受,只是死死盯着君郁泽,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下一秒,在君郁泽和旁边侍从都未及反应之时,阿锦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太监,朝着禁地方向,疯了一般冲了过去!
“拦住她!” 太监尖声叫道。
但阿锦速度极快,她对这附近地形似乎因之前的“侦查”而有些熟悉,拐过一个弯,竟真的冲破了侍卫松懈的阻拦毕竟谁都没想到这刚被拖走的小哑巴会去而复返,还如此疯狂,直直冲进了禁地的范围!
君郁泽脸色一沉,怒火更炽。他方才那话,半是吓唬,半是试探,更是想断了这蠢货的念想。却没想到,她竟真敢再闯!这禁地,在她眼里当真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禁地岂是尔等想来便来之地?!” 君郁泽的声音带着帝王的震怒,在夜色中回荡,“朕已饶你一次,你竟敢再犯!擅闯者,死!”
然而,阿锦的身影已消失在禁地荒草掩映的小径尽头。她对身后帝王的怒喝恍若未闻,跌撞撞冲向那口枯井所在的殿宇残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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