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即将冲到那井边时,斜刺里,一个人影忽然从断墙后转出。
阿锦收势不及,一头撞进了那人怀里。
阿锦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对上了一双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幽深复杂的眼睛。
藏情之气息有些不稳,似乎也正要离开此地。
他显然也没料到阿锦会去而复返,还以这样一副狼狈绝望、不管不顾的姿态撞进他怀里。感受到怀中瘦小身躯剧烈的颤抖和冰冷的温度,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眼中的狂喜与后怕交织,以及那不顾一切冲进来的决绝……
君藏情整个人都微微愣住了。
他设下此局,本是要看她惊慌,看她受罚,看她或许会对“小侍卫”身份产生一丝怨怼。他从未想过,她会为了“藏情之”这个虚假的身份,违抗皇命,再闯死地,甚至听到“死讯”后如此崩溃失态。
怀中这具身躯的颤抖,如此真实。那双死死抓住他衣袖、她仰着脸看他只有泪水汹涌而下,混合着脸上灰尘和细微的血迹,脏污不堪,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却纯粹炽烈到……让他心口某处,猛地一刺。
君郁泽带着侍卫紧随而至,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小哑巴宫女不顾生死冲入禁地,结果一头撞进了她那“已被正法”的“同伙”怀里,而她的“同伙”,他那刚刚还把人骂得体无完肤的皇弟,低头看着怀中的人。
君郁泽不置可否,目光在他与昏迷的阿锦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方才那句带着戏谑的质问再次响起:“刚刚是谁嘲讽朕眼光差,看上她?”
他微微偏头,目光如炬,锁住藏情之,“十八弟,朕倒是好奇了,你这般自相矛盾的行径,究竟是在因为旧怨寻仇呢,还是……”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缓慢,带着无形的压力:“在寻你的宁王妃?”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的夜里激起无声的涟漪。
藏情之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挡住君郁泽投向阿锦的视线,又像是某种本能的防御姿态。他迎上君郁泽的目光,他没有回避,也没有狡辩,反而扬起下巴,清晰无误的语气回答:“当然是……”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再次瞥了一眼昏睡的阿锦,“宁王妃。”
他承认了。
君郁泽眼中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随即却又浮起更深沉的玩味与一丝冰冷的锐利。
他缓缓踱步,走到门边,背对着藏情之,望向亭外沉沉的夜色。
“王妃?”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尽是讽刺,“十八弟,话别说太满。是不是你的王妃……现在下定论,为时过早。”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藏情之,“朕怎么听说,沈贵妃似乎对她颇为上心,悉心栽培,颇有深意。甚至……有意待她及笄之年,便送入朕的后宫,以固恩宠?”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宫廷传闻,但每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藏情之心上。
“一个被沈容儿看中、刻意培养,预备献给朕的女子……十八弟,你说,她到底算是你私自看中的‘王妃’,还是……沈家与沈容儿手中,准备用来讨好朕、巩固权势的……一枚棋子?”
“而你这般急切认领,甚至不惜在朕面前表露心迹……” 君郁泽直起身,恢复了帝王的疏离姿态,目光却依旧锐利,“究竟是一时意气,少年情热,还是……别有打算,想与沈容儿,乃至沈容儿背后的沈家,争一争这枚‘棋子’的归属?”
夜色深沉,掩去了太多心思。君郁泽的话,剖开了温情与占有欲的表象,露出了底下冰冷残酷的权谋本质。
阿锦,这个昏迷不醒、命运不由自主的小宫女,究竟是两人情感争夺的对象,还是两大势力博弈棋盘上,一枚的关键棋子?
君郁泽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部分被占有欲冲昏的头脑,却也激起了更深的逆反与暴戾。
他死死盯着君郁泽:“她是我的。无论她是谁的棋子,最终,都只会是我的王妃。”
君郁泽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执拗与疯狂的占有欲,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少年人的意气与偏执,在真正的权力博弈面前不堪一击。
棠梨宫,偏殿。
烛火摇曳,将室内照得一片暖黄静谧。阿锦缓缓睁开眼,后颈传来细微的钝痛。
她没有立刻起身,依旧保持着侧卧的姿势,闭着眼,仿佛还在沉睡。耳边是值夜宫女均匀轻缓的呼吸声,窗外是偶尔传来的、遥远的梆子声。
确认殿内只有自己和那个呼吸平稳、显然并未察觉异常的宫女后,阿锦才慢慢坐起身。
月光透过窗纱,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脸上没有任何刚经历惊吓或背叛的惶惑,也没有对“救命恩人”或“心上人”突然出手伤人的委屈与不解。
那双总是盛着温顺、怯懦或清澈感激的眼眸,此刻在无人窥见的阴影里闪着冰冷的清明与淡淡的讥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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