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阿锦,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妃色的宫女服上沾染了几点泥污,发髻略有些松散,但身姿依旧挺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红的指关节,又扫了一眼地上呻吟的众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快意,也无怜悯。就像完成了一件不得不做的、清理垃圾般的琐事。
她迈步从倒了一地的人中间,从容走过。脚步平稳,踏过湿滑的泥土和破碎的陶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经过翠娥身边时,这个昔日的掖庭霸主正努力想爬起来,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污泥,眼中是惊惧交加。她看到阿锦走来,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阿锦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低头看她一眼。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掖庭底层那些见不得光的角落里飞速传播。带着惊恐,带着难以置信,也带着畏惧。
很快,这消息也会通过某些渠道递到该知道的人耳中。
皇帝会知道,他亲手丢进熔炉的“铁胚”,已能轻易折断几根锈蚀的“钉子”。
沈容儿会知道,她宫里这个看似温顺的哑巴或许并非全无爪牙。
宁王会知道,他曾经的“玩物”,早已脱胎换骨,甚至可能反噬。
而沈琼锦大概只会觉得,这颗棋子,终于开始展露他期待的锋芒了。
至于阿锦自己……
她走在回棠梨宫的路上,春风吹拂着她微热的脸颊,也吹散了她身上那点极淡的、属于掖庭的腐朽气息。
第一次,无需伪装,无需隐忍,光明正大地出手,感觉不坏。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如同稀释的血痕,涂抹在西边起伏的山峦线上,将这座孤零零矗立于荒草杂树间的旧宅邸,映照得轮廓分明,却也分外孤寂破败。白墙早已斑驳成青灰色,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和暗绿的苔藓,黑瓦残损,檐角坍塌。
此地离宫城甚远,偏僻得连樵夫猎户都罕至,正是沈琼锦当年为隐藏阿锦而特意选中的地方。在她九岁被送入宫中之前,她生命绝大部分的时光,都困在这座看似清幽、实则牢笼的宅院里。
此刻,宅院荒废的正堂前,阿锦孑然而立。
她没有穿宫装,只一身最简单的深青色粗布衣裙,与这暮色荒宅几乎融为一体。长发未髻,用一根随处可见的木簪随意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山风吹得拂过苍白的面颊。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熟悉到骨子里的景象 残破的廊柱,半朽的雕花窗棂,积满枯叶和尘土的石阶,还有堂内那张积尘厚重、缺了一条腿的酸枝木圆桌。
她记得,沈琼锦并不常来。有时隔一两个月,有时更久。
他每次来,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依旧是一身月白或素青的衣衫,带着外面世界的微尘与清冷气息。那时她总是什么也不做,就蹲在廊下或趴在窗边,日复一日地望着紧闭的大门,像只被遗忘在角落的小兽。
只有当那熟悉的脚步声终于响起,门轴发出艰涩的“吱呀”声时,她那颗沉寂的心才会骤然活过来,然后飞快地藏到柱子或帘幕后面,等他走进来,再突然跳出来,想吓他一跳,想看他微微惊讶后,那难得松动的眉头和唇角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他从不哄她,话极少,来了往往只是检查她课业,询问教导之人的禀报,偶尔指点几句。但她不在乎,只要他来,只要能被他那双沉静的眼睛注视片刻,哪怕只是冷冷地问“字练了吗”、“琴谱背到第几页了”,她都觉得,那天的饭食似乎都香一些,窗外的鸟鸣都悦耳一些。
而且,只有在他来的时候,她才有机会踏出这宅门。他会带她外出,有时是去不远处的山溪边,有时是去某个偏僻无人的小庙,有时是闹市 ,时间总是很短,路线总是不固定,且全程几乎无话。
但对她而言,那便是全部的世界,是新鲜的空气、不同的光影、以及短暂自由。。她知道,若他不来,这扇门对她而言,便是真正的铜墙铁壁,连一丝缝隙都不会有。
大多数时候,这座宅子是寂静的,空旷的,甚至可以说是死的。只有几个沈琼锦安排的表情永远冰冷的“教导”之人,轮流来教授她识字、写字、简单的算数、女红,甚至还有一些奇怪的“规矩”和“应对”。
那些人像没有感情的傀儡,教授,考核,离去,从不多说一个字,更无半分温情。她曾试图对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妇人示好,换来的是更严厉的责罚:“做好你该做的,莫生妄念。”
于是,等待沈琼锦那不定期、却总被她暗自计算着日期的到来,就成了她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哪怕那光本身,也是清冷而疏离的。
直到九岁那年,他最后一次来,没有带她外出,只是站在堂前,看了她许久,然后说:“明日,会有人来接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然后,他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她被送进了深宫,那个叫“掖庭”的地狱。这座宅院,连同里面死寂的时光和那点微弱的、关于“他来”的期盼,便被彻底遗弃在了时间与荒草之中。此后经年,再无人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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