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郁泽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激烈否认、却又难掩仓皇的模样,看着他眼中那清晰无比的、对“碰触阿锦”这个可能性的本能排斥与恐惧。
“沈琼锦,” 他叫了他的全名,一字一顿,“你有病吧?”
既是骂人,也是陈述。
一种偏执的、冷酷的、自欺欺人的、将最在意的人推入火坑却又冠以“为她好”之名、并坚决否认一切正常情感可能的心病。
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 “是。”
他拥有足以庇护她的力量,却执意将她留在最危险的地方,继续着那场早已偏离初衷的棋局。
君郁泽看着眼前这个终于卸下所有伪装、显露出内里一片荒芜与混乱的男人,心中并无半分快意,反而升起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是忌惮,是警惕,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一个聪明绝顶、手握重权的疯子,比一个纯粹的疯子,可怕千万倍。
而他与阿锦之间,那笔剪不断、理还乱、掺杂着控制、算计、或许还有一丝扭曲“在意”的烂账,也因沈琼锦这声“是”,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危险重重。
摊牌至此,真相并未大白,反而坠入了更深的迷雾。
但至少,君郁泽看清了一点:沈琼锦对阿锦的执念,远非简单的“利用”可以概括。那是连沈琼锦自己都无法驾驭的执念。
这执念,是阿锦的劫数,或许也会是沈琼锦自己的坟墓。
“退下吧。” 君郁泽最终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冷意,“在你‘病’好之前,管好你的人,也管好你自己。棠梨宫的事,朕自有主张。若你再敢越界,或让宁王趁机生,事朕不介意,先帮你‘治治病’。”
连日的阴霾与病气,被几剂对症的汤药和刻意的静养驱散了些许。御花园里,夏日的繁花依旧开得热烈,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碎石小径上洒下细碎跃动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草木的清气与残存的花香,暂时掩盖了宫廷深处无处不在的压抑。
阿锦穿着一身极为素淡的月白裙衫,外罩一件同色软纱比甲,发髻简单,脸上薄施脂粉,掩去了大病初愈的苍白,却也未添多少血色。她只带了小春一人,缓步走在通往荷塘的僻静小径上。说是散心,不如说是试探自己恢复了几分力气,试探这宫禁看似松动下的真实气氛,也试探那些暗处的眼睛,是否还在紧紧盯着她。
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薇花树,前方荷塘边的六角亭映入眼帘。亭子建在伸入水面的木栈上,视野开阔,本是赏荷的好去处。
然而此刻,亭中并无赏景的妃嫔宫人,只有一个穿着杏黄色皇子常服、身形小小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们,孤零零地趴在亭边的栏杆上,小脑袋耷拉着,望着水面出神。他身边只有一个年纪也不大的小太监,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几步开外,想劝又不敢劝的模样。
是大皇子君景煜。
阿锦脚步微微一顿。她记得这个孩子,德妃所出,年方五岁。前些时日,其生母德妃因在她面前多言,被皇帝当众斥责“很闲”,颜面尽失,连带着这孩子在宫中的处境恐怕也变得微妙起来。此刻见他独自在此,身边伺候的人如此单薄,神情郁郁,想来近况确实不佳。
小春也认出来了,小声在阿锦耳边道:“美人,是大皇子殿下。咱们要避开吗?”
后宫妃嫔,尤其是位分不高的,若无召见或特殊缘由,通常不宜与皇子,特别是生母尚在且地位不低的皇子过多接触,以免招惹是非。
阿锦眸光微动,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那个小小的、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孤单与落寞的背影。
她并非善心泛滥之人,但此刻,一个约的念头悄然升起。
况且,皇帝对此子似乎并非全然无情,否则当初也不会因德妃言行而震怒,其中未必没有维护皇子生母体面、以免皇子受累的考量。而且,皇帝的呵斥之言里,也有让德妃多多关心孩子的劝告。
心思电转间,阿锦已有了计较。她没有刻意放重脚步,只是以寻常散步的速度,带着小春,向着亭子走去。
守在亭外的小太监先看到了她们,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时辰、这个偏僻处会有人来,尤其来人是近日处在风口浪尖的谧才人。他连忙想要进亭通报,阿锦却抬手,轻轻止住了他的动作,示意他噤声。
她走到亭边,并未进去,只是站在离君景煜几步远的地方,同样望向满池风荷。荷叶田田,荷花或绽或含,姿态万千,在午后的阳光下摇曳生姿,与亭中幼童的寂寥形成了鲜明对比。
看了一会儿,阿锦才仿佛不经意地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的微哑,却异常柔和:“这里的荷花开得真好。比御花园东边的,似乎还要精神些。”
她没有直接招呼大皇子,只是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满池荷花感慨。
趴在栏杆上的君景煜似乎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惊了一下,小小的肩膀微微一抖,慢吞吞地转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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