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明确,所以可预期;因为无情,所以稳定。
他不需要去揣测主人何时会“变”,只需要衡量自己是否具备“叛变”的资本与承受后果的能力。
而目前看来,他没有。主人给了他栖身之所,教他生存之道,握有他的秘密,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并不想叛变。
不是出于信任或忠诚,而是出于一种更原始的依赖,是对这份“明确关系”的归属感。
“我明白了,主人。” 葬情最终点了点头,冰蓝色的眼眸恢复了之前的沉静,甚至更添了一丝锐利,“我会记住,不敢叛变。因为叛变的代价,我付不起。而我需要你教我的,远比我此刻能给你的,要多得多。”
他用刚刚学到的“利益权衡”,给出了他的答案。
阿锦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很好。孺子可教。比起盲目的忠诚,这种清醒的、基于利害计算的“服从”,在宫廷这个泥沼中,反而更可靠。
“今日便到这里。记住,在这宫里,甚至在宫外,你唯一能完全依靠的,只有你自己学到的本事,和你自己的判断。我,也只是你权衡利弊时,需要考虑的一个……因素。”
她腹中“胎儿”是虚幻的泡影。
但她倾注心血教导的蓝眸少年,却正在这深宫一隅,以惊人的速度,褪去野兽的蒙昧,长出属于“人”的、锐利而清醒的眼睛。
夜晚,阿锦穿着一身新制的、用料柔软舒适的藕荷色缠枝莲纹常服,外罩同色软烟罗比甲,斜倚在临窗的榻上上,身下垫着厚厚的锦垫,腰间搭着一条轻薄的蚕丝绒毯。
“陛下驾到——” 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内。
阿锦眸光微动,放下书卷,作势便要起身行礼。君郁泽已迈步走了进来,他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绣金云纹常服,银冠束发,神色比平日朝堂上少了几分凌厉,他抬手虚按:“你有身子,不必多礼,坐着吧。”
“谢陛下体恤。” 阿锦依言,只微微颔首,便重新靠坐回去,姿态温顺,却不过分谄媚。
君郁泽在她对面的木椅上坐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平坦依旧、却被绒毯覆盖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看向她的脸:“今日觉得如何?可还恶心?”
“劳陛下挂心,比前几日好了些,只是仍有些食欲不振,晨起时略感晕眩。” 阿锦低声回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感激。她并未夸张症状,也未刻意表现坚强,只是平实地陈述,反而更显真实。
“太医开的安胎药,可按时服了?” 君郁泽又问,语气是惯常的平淡。
“每日都按时服用,不敢有误。” 阿锦答,顿了顿,补充道,“只是那药性温补,喝多了有些燥热,便让小厨房备了些冰糖炖雪梨,压一压。”
君郁泽微微颔首:“你有分寸便好。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吩咐下去,内务府不敢怠慢。”
他说着,目光扫过炕几上那碟切成小块、码放整齐的雪梨,又看了看阿锦手边那卷书,“在看什么书?”
“不过是些前朝杂记,打发时间罢了。” 阿锦将书递过去。
君郁泽接过,随手翻了翻,见是些地理风物、奇闻轶事,并非什么经史子集或诗词歌赋,便道:“看看这些也好,开阔眼界,也免得烦闷。只是莫要太过耗神。”
他将书放回,目光重新落在阿锦脸上 片刻后才道,“煜儿近日课业,多亏你督促。太傅说,他近日沉静不少,字也工整了些。”
提到大皇子,阿锦的神色更柔和了些,那不是伪装,而是一种自然的反应。“殿下本就聪慧,只是前些时日受了惊吓,心绪不宁。如今能静下心来,自是好的。嫔妾不过是陪他说说话,看看书,当不得陛下夸赞。”
“你也不必过谦。” 君郁泽看着她眼中那抹真实的柔和,心中微微一动。他能看出,她对煜儿的关心,并非全然出于“任务”或算计,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实的。
“煜儿他……似乎很依赖你。” 他这句话,带着一丝复杂。自己的儿子,依赖一个未见过几面的妃嫔,甚于依赖他这个父皇。
阿锦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那丝微妙的情绪,垂眸道:“殿下年幼,经历变故,心中不安,需要人陪伴。陛下日理万机,心怀天下,自是无暇时刻顾及这些细处。能得殿下信任,是嫔妾的福分。”
君郁泽看着她低眉顺目的侧脸,窗外透进的阳光为她苍白的肌肤镀上一层柔光,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此刻的她,褪去了平日里的沉静与疏离,也收起了偶尔显露的伶牙俐齿,像一个真正需要被呵护的、孕育着子嗣的柔弱女子。
可奇怪的是,明知道可能是伪装,是算计,他此刻坐在这里,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药香与果香,看着她安静温顺的模样,听着她平缓的语调,心中竟奇异地感到一丝平静。
不同于朝堂上的波谲云诡,也不同于后宫其他妃嫔处或虚伪或刻意的逢迎,在这里,仿佛时光都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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