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身侧,君藏情握着她的那只手,冰凉如铁。
袖中空空,玉佩无踪。
台上话本,字字诛心。
醉仙楼二层临窗雅间,阿锦执杯的手一颤。青瓷盏中茶汤微漾,倒映出她骤然苍白的脸。
不是恐惧,而是这故事里的每一桩罪、每一个转折、甚至说书先生那抑扬顿挫的腔调,都很熟悉。仿佛她……一字一句听过。
她下意识侧眸,看向身侧的君藏情。
绛紫锦袍的宁王斜倚窗边,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檀木桌沿,目光却如钩子般锁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玩味。窗外天光落在他半张侧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这一瞬,阿锦脑中忽地闪过另一幅画面:
也是这样的午后,也是说书声喧嚷,也有个人坐在窗边,侧脸沐在细碎的春光里,执笔在宣纸上徐徐写——
“啊……”
剧痛如冰锥猝然刺入颅骨!
阿锦手中茶盏“哐当”坠地,碎瓷四溅。她猛地按住太阳穴,眼前阵阵发黑,耳边说书声、茶客喧哗声、宁王骤然发出的唤声……全都扭曲成尖锐的嗡鸣。
“沈穗儿?”君藏情伸手欲扶,却被她狠狠推开。
记忆的碎片如决堤洪水,冲垮了某道无形的堤坝。
也是茶楼,也是二楼雅间,名唤“鹤鸣轩”。
窗外柳絮纷飞,如春日细雪。约摸八九岁的她跪坐在茶案一侧,左手腕上缠着一根极细的金链。链子另一头,轻轻系在那人右手腕间。
链子细如发丝,隐在广袖中几乎不见痕迹,却让她无法离开他七步之外。
说书先生的声音自楼下传来,慷慨激昂:“……却说那夙璇,生性霸道专横,仗着神力插手量劫、扰乱因果!更包庇同党、排除异己,行事狠绝,不得人心,实乃有伤天和……”
惊堂木再响,满堂喝彩。
沈琼锦执壶斟茶,青瓷杯沿热气袅袅。他未看她,只淡声问:“听完此段,有何感触?”
阿锦发不出声,她早已习惯,默默从案下抽出纸笔,就着茶案边缘,一笔一划地写:[公子,我觉得这话本里的夙璇,怕是撰书先生的杀父仇人。]
字迹工整,不减半分稚嫩。
沈琼锦扫过那行字,唇角弯了弯,又很快压下。他接过笔,在纸旁续写,字迹清隽如竹:[何以见得?]
阿锦提笔,眼神认真:[若非深仇大恨,怎能编出这般厚如史册的罪状?骂人都骂出花来了。]
沈琼锦静了片刻。窗外春风拂入,带着楼下喧嚣,却吹不散他眸中深潭般的静。他执笔蘸墨,写道:[背后撰书之人,手眼通天,神机妙算。此书历经千载光阴,辗转流传,版本更迭,却万变不离其宗——众口一词,皆言其恶。竟无一人、无一字为之辩白。]
阿锦偏头想了想,墨笔在指尖转了转:[那定是夙璇的恶,当时举世公认。]
沈琼锦笔尖微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点深痕。他继续写,字字如凿:[或还有另一种可能,能出来辩驳的人,都死了。]
阿锦看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腕间金链发出细碎轻响。她顿了顿,才落笔:[那依公子之见,夙璇究竟是善是恶?]
沈琼锦抬眸,望向窗外熙攘街市。春光落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浅金,那双眼却深不见底。
笔尖再动:[是善是恶,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与人博弈中,输了。历史从不由败者书写。]
楼下说书暂歇,茶客散坐闲聊。沈琼锦却忽然起身,对阿锦做了个“稍候”的手势——腕间金链轻响,已经解开,她只能留在原地,看那道青衫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不多时,他自楼下回来,神色淡淡,袖间却似沾了未尽的话语。重新落座后,阿锦递过纸笔,眼中带着疑问。
沈琼锦这次没有写字,而是直接开口,“方才与说书先生聊了几句。话本中有几处情节矛盾僵硬,生拉硬拽,不合逻辑。”
阿锦眨眨眼,写道:[这等市井话本,本就是杜撰传奇,听个热闹便罢,公子何必计较?况且千百年来都是这般流传的,夙璇此人存不存在,尚是两说。]
沈琼锦看着那行字,眸色一点点冷下去。他提笔,字迹忽而凌厉:[我不喜流言蜚语,更不喜无知者听信谣言,人云亦云。]
阿锦怔了怔。
沈琼锦却未停,笔锋愈急:[他说的是神魔志怪,可既套了“夙璇”之名,便该有凭有据。若只为罗列罪状,何不直书罪目罪纲,偏要费心铺陈成话本,编造这许多虚妄情节?]
墨迹淋漓:[既要说书,无论角儿是穷凶极恶,还是普渡众生,都该说清来龙去脉、一生经纬。否则,与构陷何异?]
阿锦看着纸上那些字,忽然觉得公子今日不同。他向来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此刻笔锋间却隐隐透出一股执怒。
她想了想,慢慢写:[公子似乎,对“夙璇”格外在意。]
沈琼锦笔尖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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