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放下笔,端起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啜了一口。再抬眼时,眸中寒意已敛,又恢复那副温润清雅的模样。
他未再写字,只伸手,轻轻揉了揉阿锦的发顶,“我在意的并非夙璇,只是一些事。”
腕间金链随着动作轻晃,在春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如一道温柔而冰冷的枷锁。
窗外柳絮飞过楼檐。楼下惊堂木又响,说书先生吊着嗓子开讲新一回:“上回说到,夙璇堕天,六界同庆——”
“沈穗儿!”
君藏情的声音将阿锦从剧痛中拽回。她猛地睁开眼,额间冷汗涔涔,眼前是宁王放大的脸。
“你怎么了?”君藏情扣住她手腕,“听到‘夙璇’二字,便这般大反应?”
阿锦喘着气,脑中碎片还在翻搅——金链冰凉的触感、清隽的字迹、“历史从不由败者书写”的烙印、还有最后那个揉发顶的动作……
干扰波如潮水涌来,阿锦闷哼一声,眼前又是一黑。
“没……没事。”她强撑着推开宁王的手,指尖冰凉,“只是突然有些头晕。”
“头晕?”君藏情眯起眼,目光如刃,剐过她汗湿的鬓角、苍白的唇,最后锁住她涣散的瞳孔,“这名号,有这么大威力?”
阿锦闭了闭眼,将翻涌的记忆和系统的干扰一并压下。再睁眼时,眸中已恢复清明,甚至勾起一抹淡笑:“是隐约想起了一些旧事。”
她抬眸看他,语意微妙,“说来也巧,我所有能想起来的往昔碎片……似乎都绕不开沈大人。”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空荡荡的手腕,那里早已没有金链,却仿佛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
“夙璇……”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像在咀嚼某种遥远的回响,“原来让‘公子’流露出异常情绪的,是这样一个人物。”
她从奉天楼拿到的信息足以证明,夙璇真实存在过,那沈琼锦是不是也得到了类似的机缘,就像那块刻有“璇”字的玉佩,在沈琼锦手中究竟会发挥怎样的作用?
阿锦忽然起身,她背对着君藏情,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殿下今日特意带我来听这出《夙璇罪》,是想告诉我什么?”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是想说,我像这堕神一般……罪孽深重,合该天诛?”
“沈穗儿……”他眸中却一片冰冷,“你怎会这般想?本王带你听书,不过是想让你知道——”
他起身,一步步走近,直到将她逼至窗边,身后是三层楼高的虚空。
“历史这东西,”他俯身,气息拂过她耳廓,声音轻得像情人低语,“从来都是赢家写的。夙璇是输是赢,是善是恶,重要么?重要的是……”
他伸手,指尖抚过她颈间昨日君郁泽留下的瘀痕,动作轻柔,目光却癫狂:“你现在,也在输。”
阿锦没有躲。
她迎着宁王的目光,“殿下说得对。”
她轻声道,“所以,我得想办法赢回来。”
窗外长街喧嚣,人声如沸。
而雅间内,两人静立对视,一个眸中疯意如炽,一个眼底寒潭暗涌。
君藏情忽然转移了话题对象,“你觉得沈琼锦是个怎样的人?”
阿锦执起新换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眼皮都未抬:“温润如玉。”
“温、润、如、玉。”君藏情一字一顿地重复,嗤笑声从喉间滚出,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沈穗儿,你别告诉本王,你看不出来他在装。”
阿锦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那王爷是个怎样的人?谁人不知宁王殿下行事疯魔,罔顾伦常。您现在对我这般态度暧昧,我是否可以认为殿下也在装?”
四目相对,空气骤然绷紧。
君藏情眼底疯意翻涌,却忽地化作一抹玩味的笑。他倾身向前,指尖挑起阿锦垂落肩头的一缕发丝:“本王从不屑装。疯就是疯,恶就是恶,想要你便是想要你——何须遮掩?”
他松开发丝,起身推开窗,长街喧嚣扑面而来。
“不过既提了沈琼锦……”君藏情回眸,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本王带你去瞧场好戏。”
西市往东,过两条长街,有一处僻静的巷口。这里是沈琼锦每日下朝回府的必经之路,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残留着晨间洒扫的水痕。
阿锦被君藏情揽着腰,隐在临街酒肆二楼的暗阁里。窗纸捅开一个小孔,恰好能将巷口景象尽收眼底。
“你带我来此作甚?”阿锦低声问。
“看戏。看看你那‘温润如玉’的沈大人,真面目是何模样。”
他话音方落,巷口拐角处,一道青衫身影徐徐行来。
沈琼锦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袭月白常服,外罩青灰鹤氅,玉冠束发,步履从容。午后稀薄的日光落在他身上,衬得那副眉眼愈发清雅温润,恍若仙人。
便在这时——
巷口两侧屋檐上,黑影骤现!
六名黑衣刺客扑下,刀光凛冽,直取沈琼锦要害!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动作极快,配合默契,封死了所有退路,显然训练有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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