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日光像某种粘稠的糖浆，糊满了整面落地窗。
叶玲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发呆。14:03。距离下班还有三个小时五十七分钟。作为一家老牌国企的行政实习生，她每天的工作内容简洁得令人发指：早上九点打卡，给办公室里的那盆发财树浇水，然后坐在那里，等待偶尔响起的打印机指令。
“叶玲，帮我复印两份这份文件。”隔壁桌的李姐头也不抬地递过来一张纸。
“好嘞。”叶玲迅速起身，像只受惊的小鹿，接过文件走向打印机。这是她今天上午接到的第三个任务，前两个分别是“去传达室拿个快递”和“看看饮水机是不是没水了”。
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温热的纸张。叶玲看着出纸口，心里涌起一种荒谬的成就感。至少，在这个瞬间，她是个有用的人。
回到座位，工作瞬间完成。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咳嗽声。这里的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只有叶玲，像个误入繁忙蚁群的闲散分子。
她是一所不知名大学的大四学生。因为课程极少，导师又是个“放养派”，她便找了这份离家近、事少的实习。
名字里的“玲”，是玉玲珑的玲。父母起名时大概是希望她像玉石一样清脆悦耳，或者像风铃一样灵动。但此刻的叶玲，觉得自己更像是一块沉在河底的鹅卵石，水流冲刷而过，她却纹丝不动。
这种生活，怎么形容呢？
悠闲。确实悠闲。没有KPI的压力，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带她的李姐是个好脾气的职场老油条，常偷偷塞给她零食。
愉快。也算愉快。工资虽然微薄，但足以覆盖她每天的奶茶和通勤。每天五点半准时下班，拥有完整的夜晚。
但就是……太无聊了。
这种无聊不是无事可做的空虚，而是一种对时间的失控感。日子像复印机里吐出来的白纸，一张接着一张，除了墨粉的味道，没有任何区别。
下午四点，办公室里的空气变得沉闷。叶玲打开手机，班级群里只有零星几条广告。室友们在朋友圈里晒着考研复习的痛苦，或者在大厂实习的加班夜宵。叶玲点了个赞，然后关掉屏幕，看着窗外的云发呆。
那朵云很像一只睡着的猫。
“叶玲，你课很少吗？”李姐突然转过头问，手里捧着保温杯。
“嗯，大四了，课都修完了。”叶玲笑着回答。
“真好啊，年轻就是资本。”李姐感叹了一句，“我看你这几天总是发呆，是不是觉得这里太闷了？”
叶玲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觉得挺好的，能学到很多东西。”
这是句谎话。她在这里唯一学到的东西，就是如何把一份文件扫描得不出褶皱，以及哪种牌子的速溶咖啡更合李姐的口味。
李姐笑了笑，眼神里透着一股看穿不说穿的慈悲：“无聊就看看书，或者学点技能。这种清闲日子，以后你想找都找不到了。等你们正式工作了，那就是身不由己。”
叶玲点点头，重新把视线投向屏幕。她点开一个文档，光标在第一行闪烁。她想写点什么，日记、小说、或者仅仅是碎碎念。但指尖悬在键盘上，却敲不出一个字。
这种“悬空”的状态，让她感到恐慌。
下班铃声准时响起，五点半。
叶玲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收拾好包。她不需要像其他人一样还要再磨蹭一会儿以示敬业，作为实习生，她的去留全凭意愿，这种自由是尴尬的，也是奢侈的。
走出办公大楼，热浪扑面而来。夕阳把街道染成了橘红色。路边的便利店放着周杰伦的老歌，那是《稻香》。
叶玲买了一听冰镇的可乐，拉环崩开，“嘶”的一声，那是她今天听到的最悦耳的声音。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公司后面的一条小巷子。这里有一堵爬满爬山虎的老墙，墙角蹲着一只三花猫。这是叶玲这几天的秘密基地。
“喵。”三花猫看见她，懒洋洋地叫了一声。
“今天也很无聊吧？”叶玲蹲下来，撕了一块刚才在便利店买的火腿肠递过去，“大家都忙忙碌碌的，只有我们闲得发慌。”
猫咪埋头吃东西，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叶玲看着它，突然觉得人和猫也没什么区别。猫咪等的是投喂，而她在等待什么呢？等待毕业？等待工作？还是等待生活突然给她一记响亮的耳光，告诉她“别做梦了，苦日子在后头”？
她想起李姐的话：“这种清闲日子，以后你想找都找不到了。”
是不是所有的快乐都带有某种预支的性质？现在的悠闲，是不是在透支未来的忙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辅导员发的通知，关于下周的论文开题答辩。
叶玲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是来自真实世界的信号，提醒她这片名为“实习”的避风港，并不是永久的居所。她还是要面对论文、答辩、找工作，面对那些具体的、坚硬的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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