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人的行为,要是放在九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那可以说毫不起眼。因为那个时候正好是农民工浪潮掀起的时候。
要是再往前推个二三十年,那也情有可原。上海滩当时就有不少名人是通过打零工混迹市井,接触三教九流的。
可现在?
你们也太特立独行了吧?
现在的魔都,城市居民实行的是“统包统配”的固定工制度,每个人都有自己归属的单位和街道,端的都是单位的铁饭碗。
街道上倒是有里弄生产组,可那都是居委会组织的集体活计,清一色是家庭妇女凑在一起糊纸盒、缝手套,按月领工钱,哪轮得到个人蹲街头举牌子揽活?
更别说农村户籍被死死绑在生产队里,没有公社开的证明、单位的介绍信,连进城的长途车都坐不上,更别说堂而皇之在市区晃荡。
没介绍信、没工作证,还敢在大厂门口蹲着装零工,搁当时就是实打实的“社会闲散人员”,撞上街道纠察队就得带回居委会盘问,说不清来历的直接送收容站。
这两人连最基本的规矩都没摸透就敢来踩点,蠢得都有点可怜。
光头是真的没人用了嘛?
来点有挑战难度的啊!
大老王都没打算多管。这一片街道联防抓得紧,厂区门口更是重点,哪轮得到他出手。
果不其然,他刚收回视线,街角就转过来两个戴红袖章的纠察队员,步子径直就冲墙根那两人去了。
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问话声:“哪个单位的?工作证、介绍信拿出来!”
那两人瞬间慌了神,支支吾吾半天掏不出像样的证件,嗓门反倒先提了起来,扯着嗓子喊“我们就是找活干的”,吵吵嚷嚷的动静瞬间引来了周边上班的工人、过路的行人。不少人脚步顿住,凑在几步外围成小半圈看热闹,厂门口原本有序的上班人流也乱了一瞬。
纠察队员哪吃这套,一把揪住领头那人的袖子,厉声喝令他们站好。那人下意识甩了一下胳膊,竟然把纠察队员带翻在地,围观的人群哄地散开又围拢,几个刚下夜班的女工捂着嘴往后退了两步,踩翻了一辆停在旁边的自行车,链条刮得咔咔响。
争执声、呵斥声、围观工友的议论声搅在一起,把厂门口这块不大的地方搅成了一锅粥。
哟呵,还藏着点功夫。
大老王眯起眼睛,看向那个貌似有些武力值的家伙,右手很自然地伸进了怀中。
这种连身份都藏不利索的笨蛋特务,他都懒得费多余的劲,一颗子弹送进去,就算是给他们最大的“温柔”了。
不过,哪还用得着他出手。
那纠察队员被带翻在地,周围的工友先是一愣,随即炸了锅。
上无四厂本就是大厂,上下班人流密集,工人兄弟们素来心齐,眼见着纠察同志被推倒,哪里还忍得住。
几个刚下夜班的年轻女工非但没往后躲,反而举起铝饭盒劈头盖脸地往特务身上砸,饭盒盖子飞出去老远,米饭粒溅了一地。
“敢打纠察队的同志啊?拿伊拉做脱!搿两只赤佬!”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几十号工人呼啦一下围了上去,大脚丫子毫不客气地踹了出去,拳脚声、怒骂声、搪瓷缸砸在水泥地上的咣当声混成一片,把那个耍横的家伙揍得嗷嗷直叫。
而另一个之前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的家伙,眼见势头不对,他半点没想着救人,反倒飞快地抓起脚边那块写着 “零工” 的硬纸板,手腕一翻就将纸板弯成个三角,悄悄斜靠在栅栏边的冬青丛后头。
做完这个动作,他便老老实实地蹲下身,双手抱头,摆出一副人畜无害、逆来顺受的模样,和旁边那个还在挣扎的同伙形成了鲜明对比。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钉在地上那个鬼哭狼嚎的反抗者身上,没人去留意这个蹲得规规矩矩的瘦猴,更没人看见,就在混乱的间隙,一道人影从栅栏边快步掠过,冬青丛后的三角纸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雪地里只余下一点被压弯的冬青枝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着两个家伙被制伏,注意力一直在那个孔武有力特务身上的大老王,把伸进怀里的手又抽了出来,若无其事地抄回袖子里。
得,白操心了。
就这水平的探子,连工人群众这关都过不去,也敢出来踩点。上无四厂还真是树大招风,刚上马军用项目没多久,什么歪瓜裂枣都敢往这儿凑。
没过多大会儿,厂保卫科的人和附近派出所的公安都赶到了现场,把两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家伙从人群里拖出来,反剪双手押走了。
围观的人群这才慢慢散去,几个老师傅还意犹未尽地朝特务被押走的方向啐了两口。
大老王拍了拍大衣上的雪沫,走到传达室窗口,刚要开口递证件,就看见里面坐的年轻干事刚放下电话听筒,嘴角还压着点藏不住的得意劲儿。
嗨,感情是这小伙子通报的。
那小青年刚立了一功,心情正敞亮,接过工作证和介绍信扫了两眼,又核对了一下沪东厂的外协公函,爽快得很:“找周裕康是吧?我这就给他打内线,让他过来接你。”
说着拿起电话拨了号,嗓门亮堂:“喂,周工吗?门房这儿有沪东厂的同志找你,对,带了公函,你过来一趟吧。”
大老王靠在门房墙边,余光留意着门口进出的人流。大多是拎着铝饭盒、穿藏蓝工装的工人,三三两两说笑着进厂,也有夹着图纸袋的技术人员,步履匆匆。他把大衣往身上又裹了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没等几分钟,一个青年从厂区办公楼方向快步走了过来。约莫三十出头年纪,瘦高个子,戴一副黑框大圆眼镜,镜腿用细胶布缠了一圈,看得出用了很久。身上穿件洗得发灰的蓝布工装,领口却扣得整整齐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旧上海牌手表。
明明是工人打扮,周身却透着股软软的书卷气,是典型的魔都技术人模样。
“同志你好,我是周裕康。方才传达室说沪东厂来的,是江夏师伯让你来的?”
“呃……”
“啥时候呆毛崽多了个这种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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