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王点头应了。周裕康领着他穿过厂区，拐进了一间靠近车间的小会客室。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把折叠椅，墙角立着个铁皮文件柜，柜顶搁着一台拆了外壳的示波器。
周裕康拿起暖水瓶给大老王倒了杯热水，随口问了句江夏最近是不是还在熬通宵，说前阵子论坛上看他问雷达杂波的问题，就知道他又在啃硬骨头，语气熟稔，显然和江夏私交不浅。
这也让大老王绷起的那根弦稍微的松了松。
坐定后，大老王没绕弯子，把江夏画的原理框图和元器件清单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
“周同志，我就直说了。我们要做一套舰载告警接收加报文编码模块，参数和架构都写在上面了，是急活，七天之内要出能上艇测试的原型机。江工说找你牵头最稳妥，让我过来对接。”
周裕康没敢先碰图纸，视线先生扫过图纸侧面露出来的半行钢笔字“一种基于极简信息交互与人工辅助……”。
那字是江夏随手写在侧边上做标注的，只露了小半截，周裕康却像触到了什么烫手物件似的，手猛地一顿，立刻收了回来，身子往后坐回原处，还下意识扶了扶黑框大圆眼镜，脖子都微微缩了缩。
他没再去碰桌上的图纸，只抬眼看向大老王，语气还是一贯的平缓斯文，却平白多了几分郑重：“王同志，这东西……怕是带密级的吧？就在这儿看，不合规矩的。”
大老王心里暗笑，心说这些搞技术的还真是一个个都长记性了。
小刘秘书的事迹，已经开始在江湖中流传了吗？
面前这人怪不得被呆毛崽高看一眼，做事谨慎得滴水不漏，倒是比旁人更拎得清。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图纸封边，开口给人吃定心丸：“放心，让你看的，自然是走了外协解密流程的。核心参数、架构要求都在里面，你先过目，看看工期和难度，咱们再细谈。”
听大老王这么说，周裕康才重新探过身，小心翼翼地拿起图纸，指尖扶了扶眼镜，扫了两眼框图。起先神色还平稳，越往下看参数指标，眉头就轻轻蹙了起来，等放下图纸时，脸上已经明明白白写着为难。
大老王把他的神色尽收眼底，笑了一声：“怎么，觉得难做？那小子临来前还跟我打包票，说全是现成的货架件拼一拼就能成，不算什么难啃的硬骨头。”
他跟在江夏身边久了，知道那小子的图纸从来不是那么好实现的。每次江夏说“这个简单”，车间的老师傅们就想把扳手摔他脸上。
放到普通技术员手里，少说也要熬上十天半个月才能摸透门路，绝不是真的“随手就能做”。
但这次来之前，江夏特意叮嘱过，说这版方案已经做了减法，全是现成的元器件，不算难……
更何况周裕康是那个让江夏印象深刻的“手搓混频器”的狠人。
你可是能让那小子记住名字的人啊，周同志！
可不能被几张图纸吓回去了，得支棱起来！
周裕康闻言抬起头，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摆了摆手：
“不是难度问题。王同志，不瞒你说，要是搁上个月，师伯开口，我通宵不睡也给他弄出来。
师伯这版方案确实做了减法，窄带滤波器组、比幅检波器、阈值判决电路……
全是成熟件，我们车间库房里就有现成的，技术难度不算大，我闭着眼睛都能装。”
“但你看这儿！
窄带滤波器组，单路调试，3dB带宽要一个一个频点校准。比幅检波器，两路之间的幅度一致性偏差不能超过零点几个分贝，否则方位解算会有数据漂移。
这玩意儿，装起来快，调起来慢。一套模块从焊完到能上机测试，至少得两个熟练工蹲着调好几天。
我们车间里那几个老手，现在全被电视机项目绑着，脱不开身。做出来不难，做出来还能按时交付，难。”
周裕康掰着指头数难处：一是上头刚压下来的40毫米电子管黑白电视机研制任务，厂里点名让他负责高频头部分的调试，现在正卡在灵敏度指标上，全组人连轴转了半个月，每天都要赶进度汇报。
更要命的是，当年四机部部长视察四厂，在衡山宾馆召开《舰船用导航雷达转产改型会议》，正式决定由上海无线电四厂研制生产舰船用导航雷达。
厂里年前才成立雷达试制小组，资源本来就紧巴巴的。电视机项目和雷达项目两头抢人、抢设备、抢厂房，周裕康作为雷达试制组的技术骨干，同时还要在电视机项目里挑大梁，简直是被架在火上烤。
“两边都是硬任务，人手就这么多，我一天掰成四十八小时都不够用。”周裕康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语气里满是无奈，“要是给我时间，慢慢磨还好，这么急的工期，我怕接了反倒耽误师伯的事。”
“诶？怎么还研究电视机？你们厂前面商店里面不是摆了那么些嘛？”大老王想起进厂时看到门市部橱窗里那排凯歌牌，随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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