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窗户,不如说是透气孔。
奴隶的囚室位于地下一层,这些和饭盒差不多大小的孔洞与地面齐平,嵌在石墙最顶端,窄得连一个婴儿都爬不出去。
从外面路过的人如果低头看一眼,大概会以为这是个阴沟排水口。
但这就是奴隶们唯一能看到外面世界的渠道,能看到的也不是天空,不是树,不是任何配得上“风景”这个词的东西。他们只能看到一双双路过的脚,草鞋、皮靴、马蹄铁,匆匆踩过透气孔上方那一片片窄窄的亮光。
而利亚看到的更多。
她在看自由——自由正从那个饭盒大小的孔洞里漏进来,裹着灰尘和脚步声,稀薄得可怜,但确实是自由。
如果此刻牢房里有任何人直视利亚的目光,就会立刻明白,昨天那位高高在上的骑士大人,为什么会因为一个眼神就暴跳如雷,甚至觉得受到了极大的冒犯。
因为在那一瞬间,那位骑士在利亚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让他极度不适、甚至隐隐发毛的东西。
一种天生的自由。
在那双眼睛里,既没有常人面对强权时的自卑与怯懦,也没有常年遭受压迫后被打断脊梁的麻木,更没有对锁链和皮鞭的屈服。
她看待那个骑士的目光,完全无视了对方身上华丽的铠甲、显赫的头衔和代表暴力的武器,仅仅是在打量一个和自己平等的碳基生物。
那种视权威于无物的坦荡,同一把能够切开所有虚伪阶层的利刃毫无二致。
它直接刺痛了剥削者脆弱的自尊,无情地戳穿了他们依靠暴力建立起来的高贵幻象。
对于习惯了别人匍匐在地的上位者而言,这种不加掩饰的平视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挑衅。
……
接下来的日子以一种割裂到荒诞的方式运转起来。
白昼属于那个有空调和冰咖啡的世界,她是一个安分守己的现代都市人,靠画画养活自己。
大平层的首付已经结清,商务合同稳步推进。她坐在冷气充足的房间里,手边放着一杯加了冰块的拿铁,指尖在数位板上勾勒着精致的商业插画。日子过得安稳且舒坦。
然而,一旦夜幕降临,眼皮合拢,某种无形之力就会将她的意识强行拖拽进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的真正名字,利亚至今无从知晓。她只知道自己所在的定居点叫萨兰城,一座常年被风沙吞噬的沙漠城邦。
为了方便区分,她将那边称作“黄沙世界”。
在黄沙世界里,她只是一个跨出牢笼就必须锁上沉重脚镣的奴隶。
每天的日常劳动,是在一片黄沙漫天的荒漠中,顶着足以将皮肤烤到脱皮的烈日,去种植和采摘一种沙地植物——莎莎果。
莎莎果长得像仙人掌,通体肥厚,生满细密尖锐的尖刺,叶片掰开之后口感倒是清爽,是本地人餐桌上不可或缺的蔬菜,果实则既能当水果吃又能酿酒。
贵族和监工从不考虑给奴隶配发防护手套。利亚才干了几天活,双手被扎的次数就超过了她前半生摸过所有仙人掌盆栽的总和。
每天干完半天的活,监工会往每个奴隶手里拍两块沙薯饼子,成人巴掌大小,硬度堪比狗吃的磨牙饼干。
沙薯是深埋在沙土下的块茎植物,也是本地人的主食。长得有点像土豆,但口感远没有土豆那么好。
饮用水倒是管够。
毕竟在极端的脱水环境下进行重体力劳动,一个成年人每天必须灌下八到十五升水,用不了几个小时就会脱水倒毙,而死了的奴隶一文不值。
所以他们允许奴隶喝,随便喝,只是喝水的地方和驮兽共用同一个水坑。
水面漂浮着泥沙和草屑,运气好的时候还能看见几只水虫在上面划出细密的涟漪。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水源有守卫看着,水里总算没有动物排泄物,也没有泡胀的动物尸体——在黄沙世界,这个标准已经算良心了。
工作期间绝无带薪拉屎的可能。
监工手里攥着一种特制的细棍子,材质柔韧,抽在皮肉上声音不响,但疼得钻心。只要看到谁在偷懒,那根棍子就立刻招呼上来,落点精准,专挑肩胛骨和脊椎之间那片最吃痛的区域。
如果哪个奴隶因为生病或重伤,彻底丧失了劳动力,监工就会将他们进行最后一次废物利用——直接扔进兽栏,去喂贵族豢养的猛兽。
那是一种覆盖着厚重鳞片、四肢粗壮的爬行巨兽,在黄沙世界被当作冲锋坐骑和嗜血猎犬使用。那些东西就跟鬣狗、秃鹫一样,进食的时候不挑,活的死的都行。
说真的,如果不是偶然发现自己能够将一些微小物件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夹带,利亚真觉得不如直接撞墙而死算了。
说不定在黄沙世界断了气,这种撕裂精神的穿越就能彻底终结。
在她生出寻死念头的那一晚,因为潜意识里抗拒那边的苦难,利亚睡觉前甚至懒得顾及蛀牙的风险,剥开糖纸,往嘴里塞了一颗奶糖,浓郁的奶香在舌尖上化开,她含着那团甜味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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