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前。
漠北原野辽阔无垠,长风卷着衰草黄沙,一路漫卷。此地属北蛮南部地界,离王庭盛京尚有千里路途,往来多是游牧部族行商、散游武士,市井烟火杂糅着草原独有的粗犷气息。
镇边小邑里一间临街老酒馆,木窗斑驳,案几粗旧,屋内烟气混杂着酒水与牛羊肉腥气,人声喧嚷。
午后时分,酒馆门帘被风轻轻掀起。
一道清瘦的身影缓步走入,来人周身裹着一身素色布衣,头上稳稳扣着一顶大青竹斗笠,压得极低,将整张面容尽数掩在阴影之下。
他仿佛没看到周围喧闹的人群,不疾不徐从中穿过,寻了酒馆最深处一处僻静角落落座,远离满堂嘈杂。
小二快步上前,笑着招呼:“客官要些什么?本店马奶烈、青稞烧,都是咱北地最烈的好酒!”
斗笠之下,传出一道温润平和的声音:“一杯淡酒即可。不要烈的,我喝不惯。”
小二闻言明显一怔,脸上的笑意顿了顿,眼底浮出几分真切的诧异。
这北荒地界,人人嗜烈。行路的武人、放牧的汉子,哪怕寻常百姓,入酒馆必点烈酒,以御风寒、壮意气。多年来,他极少见到远道而来、却点名不饮烈酒的外客。
但他不敢多问,只应了声“好嘞”,转身去备酒。
不多时,一碗清浅薄酒端上桌,戴斗笠的人抬手执碗,并不贪饮,只浅浅抿了一口,便搁下酒碗。
斗笠下的眸光悄然扫过满堂众人,将四下闲谈,尽数纳于耳底。
“听闻南边那位——此番北伐势头猛得很,一路往北攻城拔寨,再往北打,咱们都得卷铺盖跑路喽。”
“三位大汗怎么还不出手?再这般下去,打到盛京王庭都只是时间问题。”
“前线战事吃紧,各部族都在抽调人手支援,也不知狼冢那边何时会派高手前去坐镇。”
“那可是执掌咱北蛮命脉的狼冢,向来沉得住气,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会动手……”
细碎言语一字一句尽数落入耳中,皆是当下北蛮与北魏战事,戴着斗笠的青年叹了口气,继续默默饮酒。
苏南栀此行向北千里有余,别无他念,只为报去年崆峒山惨遭屠戮之血海深仇,隐姓埋名孤身深入北蛮,伺机而动。
这是他第二次踏入北蛮的地界,第一次,是为了替父母报仇,第二次,是为了替道门同袍报仇。
苏南栀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他这辈子,还真是和北蛮有缘啊……
不死不休的缘。
酒馆内喧闹依旧,没过片刻,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伴着几分盛气凌人的呵斥声响,瞬间压过满堂闲谈。
数名男子身着狼皮裘衣的男子推门而入,腰间佩着统一的弯刀,悬着狼头令牌,一行人入酒馆便肆意推搡避让的酒客,目中无人,横行无忌,所过之处众人纷纷低头避让,敢怒而不敢言,整个酒馆气氛都骤然压抑下来。
苏南栀见此情景,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蹙,心底生出几分厌憎,却依旧端坐角落,垂首敛神,丝毫没有起身招惹的意思,只打算安分静坐,静待这群人自行离去。
谁料这群人扫视一圈,一眼便留意到角落中头戴斗笠的苏南栀,见他安坐不动,丝毫没有起身避让的模样,顿时心生不悦。
为首一名满脸横肉的壮汉径直迈步上前,重重一掌按在苏南栀身前木桌之上,桌面微微震颤,酒水晃出涟漪。
壮汉抬眼睨着低垂斗笠的人影,语气蛮横粗野,带着十足的欺压之意:“没听见爷几个过来了?一动不动坐着,是聋了不成?”
周遭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下话语,目光齐齐投向角落。
苏南栀依旧未曾抬头,只是微微侧过几分头颅,自斗笠阴影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傻子。”
声音不大,却清晰落入在场众人耳中。
那壮汉当场勃然大怒,双目圆睁,厉声喝道:“你方才说什么?!”
苏南栀缓缓抬了抬斗笠边沿,露出半张脸,声音不大,但格外清晰:
“我说,你既聋,又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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