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壮汉闻言,脸上的横肉瞬间皱成一团。
他在北蛮地界横行惯了,从未有人敢如此讥讽他。
那壮汉眼底凶光乍现,懒得再多费口舌,粗粝大手直接朝前一探,五指成爪,便要一把揪住苏南栀的衣襟,将人硬生生拎起来当众折辱。
他常年骑猎搏杀,臂力刚猛,寻常牧民武夫被他一抓便离地而起,毫无反抗余地。
可这一抓之下,指尖猛拽青年的衣襟,竟纹丝不动。
身下之人端坐如山,看似清瘦单薄,身形却重如磐石,任凭他全力发力,分毫未曾抬起半寸。
壮汉心头猛地一惊。
也就在这僵持一瞬,桌案之上那碗静置的淡酒,骤然腾空而起,无半分洒落,水流翻涌聚合,层层叠叠拔高扩张,顷刻间化作一道厚重的水墙,横亘在桌前!
嗡的一声轻震。
无形气场轰然炸开。
水墙带着一种内敛却霸道的力道,狠狠撞向身前壮汉。
壮汉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一股巨力猛地掀飞,脚步踉跄连连,接连倒退五六步,方才勉强站稳,双臂发麻,胸口气血翻涌,脸上瞬间涨得通红。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看呆了。
不过一介静坐饮酒的过客,无招无式,仅凭一碗清酒,便震退常年搏杀的狼冢中人。
壮汉稳住身形,脸上羞怒交织,铁青一片,又惊又恼,盯着斗笠人厉声暴喝:
“装神弄鬼!你是什么人!”
北蛮除了寒冰殿和万灵宗这两个异类之外,本地武人皆修体魄,从无这般驭水的诡异手段。到此刻,他终于察觉眼前这人绝非寻常路人。
角落之中,苏南栀依旧端坐未起,斗笠低垂,遮住眉眼。
他缓缓轻轻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漠然的悲悯:
“你若是聪明人,就不该多问。可惜……”
壮汉胸中怒火熊熊燃烧,咬牙粗声逼问:“可惜什么?!”
问话落地的刹那,桌下阴影里,无声无息泛起一缕赤红微光。
苏南栀垂落的右手中,一缕缕血光悄然凝结、盘旋内敛,一柄无形血剑隐于袖底,杀意沉而不发,只待一瞬契机。
“狼冢的人,都像你这般蠢笨吗?”
一句话,彻底点爆了整座酒馆。
壮汉刷的一声抽出腰间弯刀,寒气弥漫,双目赤红,大步向苏南栀走去。
满堂屏息,如此剑拔弩张,生死只在分毫之间。
这时,临窗一道干净温和的少年声线,骤然穿插而入。
“诸位,酒馆取乐而已,何必动刀见血。”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正气,硬生生按住了即将爆开的杀局。
众人骤然回神,纷纷侧目。
窗边缓步站起一名少年。
少年身着一袭干净柔软的白羊鞣裘,生得眉目清隽、容色净朗,身姿挺拔秀气,望之宛若中原温雅士子,与满室凶戾的武夫格格不入。
少年步履从容,缓缓穿过人群,走到苏南栀桌前,不偏不倚立在二人中间。
他面对壮汉,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莫尔根,口角小过,不至于夺命。此地荒邑市井,当众杀人,于狼冢名声,也未必好看。”
被叫做莫尔根的持刀壮汉怒目转头,凶气未消:“你是何人?敢管我狼冢私事!”
少年不争不怒,只淡淡挡在桌前:“不过一介云游弟子,路见不平,便多说一句。”
“此人初来北地,不懂规矩,言语唐突。我替他赔过,今日就此作罢。”
狼冢的几人对视一眼,眼底凶光渐敛。他们横行惯了,却认得这一身纯白裘衣的路数——是北蛮最正统、最古老的蛮荒派。
蛮荒派以练体立身,不涉权争,却底蕴深厚,如今北蛮江湖是有其他路数盛行不假,可放眼整个北地的牧民,打心底里,哪个不以强健的体魄为傲?
真要与蛮荒派的人结怨,即便是一个云游弟子,对狼冢来说,也是得不偿失的事。
莫尔根心头怒火难平,却终究不敢真的撕破脸面,狠狠盯着二人,咬牙冷哼一声:
“今日暂且饶你!下次再敢妄议狼冢,定扒你皮!”
说罢,一众狼裘弟子愤愤甩袖,扬长而去。
酒馆里的众人这才敢悄悄喘一口气,却依旧不敢高声言语,只低头饮酒,余光频频瞟向角落二人,像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
喧闹褪去,余声细碎,满屋只剩风穿木门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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