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祁安靠坐在床头,面色阴沉,双手紧攥着被褥,全身发抖。
大公子,您这伤……请恕老朽无能。
他想起大夫刚才跟他说的话,心里的怨恨像藤蔓一样蔓延到四肢百骸。这位已经是李家能找到的最好男科圣手,他说没治了,那就真的没治了。他当时看着霍缺就知道来者不善,却不知那人功夫如此强悍。醒来后一点没敢瞧那处,平日伺候的小厮在他的打骂中变得更加畏手畏脚,看的他火冒三丈,控制不住地要喝斥。
下人们叫苦不迭的时候,门房来报:秦公子和姜姑娘来了。
李祁年先进来通报,他给李祁安掖了掖被角便站到一旁。
李祁安听到这话眼冒精光,虽然面色依然苍白,精神头却足了不少。他挣扎着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又瘫回枕上。李祁年赶紧上前扶住他,被李祁安一把挥开。
我自己来。李祁安咬着牙,双手撑着床沿慢慢坐直,每动一寸都像有人在拿刀剜他的肉。他死死盯着被褥上被攥出的褶皱,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请秦公子和姜姑娘进来。
李祁年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
门帘掀开,秦允心摇着折扇先进来,一身宝蓝锦袍,腰间玉佩叮当作响,进门便了一声:祁安兄,几日不见怎的弄成这副模样?我在外头听见风声的时候还以为是底下人传岔了。
他嘴上说着关切,目光在李祁安惨白的面色和被子下微微隆起的那处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才在椅子上坐下来。
姜美人挽着秦允心的胳膊,一身华服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她进门来四处打量了一番,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嫌弃,比起秦家真是差远了。
李祁安压着嗓子开门见山:秦兄,今日请你来只说一件事。我李祁安吃下的亏不能就这么算了。那日动手的是个猎户,叫霍缺,与元满过从甚密。我要向元家施压,让他们交出霍缺——死活不论。
秦允心折扇一合,在掌心敲了两下。
祁安兄,秦允心往椅背上一靠,折扇点着桌面不紧不慢地开口,码头上的事我也听了些。可你我都知道,光靠那几条船上的人证怕是不够。元家要是咬死了说是你先动的手,你拿什么驳他?
李祁安攥着被角的手青筋暴起:码头上那么多人亲眼看见霍缺动的手!
看见什么了?秦允心笑了一声,看见你喝醉了酒抱着个小厮不撒手?还是看见你被人从船上抬下来?祁安兄,码头上那些苦力和小贩,给几两银子,让他们改口比什么都快。
李祁安面色铁青,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有反驳。
秦允心不紧不慢地继续:先把水搅浑,放出风去,就说那猎户在船上意欲行刺你,被你抵挡住了,只可惜你受了重伤。让外头的人以为是元家人先动的手。等风向转了,我再出面替你周旋。元家若是识相,交出一个猎户来保平安,那是最好;若是不识相——咱们手上握着元家纵人行凶的把柄,到太守府告上一状,我爹那里也好说话。
他说完,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拍,笑眯眯地看着李祁安。
李祁安沉默了许久,喉头滚了两滚,声音沙哑:秦兄,你帮我这一回,我李祁安记着你的情。往后醉仙居的生意,你我之间不必分那么清楚——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秦允心等的就是这句话。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摆了摆手:祁安兄这是说的哪里话,咱俩谁跟谁,醉仙居本来就是合伙的买卖,你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他说得真诚,折扇摇得四平八稳,一副古道热肠的模样。李祁安连日来被伤痛和恨意折磨得心力交瘁,此刻听他这样说,心里竟生出几分感激,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秦允心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笑眯眯地叮嘱:祁安兄好生养伤,外头的事交给我便是。等消息吧。
他冲姜美人抬了抬下巴,两人紧贴着亲亲密密的出了门。
李祁年在廊下目送他们走远,才转身回到屋里。李祁安已经重新躺下,盯着床顶的帐幔一言不发,眼底的阴鸷浓得化不开。
消息放出去不过半天,镇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元满是从元白那里听说的,一听到霍缺行刺李祁安几个字,气得把茶碗摔了,当即差人约了秦允心出来。
秦允心是掐着点到的,一进门便笑嘻嘻地拱手:小满,好久不见。
他自顾自地在元满对面坐下,也不急着说正事,先拎起茶壶替元满斟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啧啧两声:你点的茶就是比我自己挑的好喝。
元满笑着看他,眼里却是冰凉一片,没动那杯茶:秦大哥近日忙着大事,哪有时间搭理我这游手好闲的人?
秦允心放下茶杯,收了收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神色,探身过来压低声音:小满,我跟你说实话——风是我放的。李祁安找上门来要我帮忙,我总不能驳了他的面子。醉仙居那边我跟他在一处做着生意,他开了口,我不好推。
元满早知风声的源头,见他直说了心里的火气下去三分。
他话音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认真的关切:不过小满你放心,我虽然放了风,但没把话说死。外头现在传的是霍缺行刺,可到底怎么回事,只要没人去查证,这阵风刮几天自己就散了。我今日约你来,就是想先跟你说一声——李祁安要我出面替他向元家施压,让我来找你讨人。
他顿了顿,看着元满的眼睛,声音放软了些:可你是我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兄弟,我怎么也不会真的跟你翻脸。我的意思是,你看能不能让那个霍缺……暂且避避风头?出去躲一阵子,等李祁安那口气消了再回来。这样李祁安那边我也有话回他,你这边也不至于被他缠上,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说得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一双眼睛直直望着元满,倒真有几分掏心掏肺的模样。
元满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的火气慢慢压了下去。他知道秦允心这人最擅长的就是先摆出一副替人着想的姿态,把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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