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两天比叶明预想的要长。
他没有让自己闲下来。第一天上午，他把承恩钱庄这个月的存底银报告重新核对了一遍，把苏州两家试点钱庄的账目抄件整理归档，又把铺面过户的最后一批文书交给了户部。
下午，他坐在公堂里，把那张岳阳的路线图翻出来看了一遍，又折好放了回去。期间方书吏进出几次，端茶、换灯芯，把院子里晒干的账册收进来，两人之间没有多话。
第二天午后，方恪的人送来了一条短消息——大理寺文书已由快驿递出，预计明日天亮之前送达岳阳。叶明把消息看完，纸条在指尖上转了一圈，没有多问，收了回去。方书吏从偏房出来看见他手里拿着纸条，只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就没再问。
第三天清晨，天刚亮透，院门被叩响了。
方恪亲自来的，进门时穿着公服，像是刚从值房出来就直接过来了。他在公堂里坐下，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搁下杯子说：“岳阳动手了。”
叶明在他对面坐下：“结果如何？”
方恪说：“昨日子时封的铺面。兵部的人从正门进，岳州府衙的人从后门堵河。铺面老板在柜台后面坐着，没有反抗。后门三个人被堵在屋里，他们试图从后窗翻出去，但窗户外面就是河，府衙的人已经在河面上布了两条船，他们翻出去的时候被堵了个正着。”
叶明说：“铁器呢？”
“铺面后院的地窖里，起出了木箱七只，全部是二尺见方，深褐色。箱内装的铁器主要是铁锹头和铁棍一类，数量合计约一百二十件。府衙的人当场封存，运往岳州府库。”
叶明说：“那四个人呢？”
“铺面老板单独关押，三个年轻男子分开羁押。方恪说今早审讯初步结果已经出来了——铺面老板承认自己收了太原范氏的钱，替他们存放货物。三个年轻男子是范氏从太原派来看管货物的护院，不是岳阳本地人。”
叶明靠在椅背上。铁器起出来了，人抓住了，口供录了。他在心里把这条线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一段都走到了该走的位置上。
方恪靠在椅背上：“那批铁器从太原出发的时候是农具，到了岳阳还是农具。我打算以‘私藏铁器、涉福王旧部余案’的名义，把这四个人移交刑部。”
叶明说：“按流程走。移交给刑部之后，铺面老板会把范氏在太原那边的主事人供出来。”
方恪说：“他已经在供了。今天早上他开口的时候，说了两个名字——一个是你已经知道的范成章，另一个叫‘郑德昌’。”
叶明的目光微微一顿：“郑德昌？”
“他说郑德昌是范氏在太原的账房总管，每月汇款、货物调配、人员调度，全部经由郑德昌之手。范成章只负责决策，郑德昌负责执行。”
叶明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郑德昌这个名字，在之前查案的过程中从来没有出现过。何账房没有提过，范仲安也没有提过，钱志深的口供里更没有。这个人被藏得比范成章更深。
方恪说：“我已经让人去太原查郑德昌的底细了。如果他是范氏的账房总管，他在太原应该有房产、有人脉、有经营记录。查到他住的地方，就能找到他。”
叶明说：“铺面老板在供出郑德昌的时候，有没有提到郑德昌现在还在不在太原？”
方恪说：“他说郑德昌两个月前还在太原，但最近一个月没再见过他。他收到的那只牛皮信封上有郑德昌的笔迹，时间标注是上个月。”
叶明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郑德昌的笔迹出现在岳阳铺面老板收到的信封上，时间是一个月前。铁器在岳阳被封的时候，郑德昌的最后一封信也到了。这条线在岳阳被掐断之前，郑德昌已经完成了最后一轮调度，随后消失了。
方恪站起来：“我该回去了。刑部那边的交接文书还没有走完，今晚还得回去签字。”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侧过头来说了一句：“你在岳阳铺面里缴获的那只牛皮信封，地址栏写的是范氏旧宅，但封口上盖的章是另一枚。”
叶明抬起头：“什么章？”
方恪说：“一枚小方印，刻着‘郑记’两个字。两分见方，朱砂红印。”他跨出门槛走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院门开了又合，叶明独自坐在案前。郑德昌——一个从未出现在任何旧档里的名字，在岳阳铺面老板的供词里第一次浮出水面。
一枚小方印，刻着“郑记”。他伸手从抽屉里取出成记旧档里那几张货票抄件，一张一张翻过去。他在最后一张货票的背面发现了一枚极淡的印痕，位置偏下，像是盖完之后被蹭掉了一半，只留下一道残缺的红色弧线。他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很久，那道弧线的弧度和小方印的一角吻合。
他把货票放回抽屉里，合上抽屉。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门板上的纸糊轻轻鼓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他的手指搁在抽屉拉手上，没有松开，像是一扇刚刚合上的门后面，还有一双手在门缝里等着把它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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