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恪走后，叶明没有离开公堂。他把那几张贴着“郑记”印痕的货票重新从抽屉里取出来，逐张摆在桌面上。窗外的日光从白变灰，又从灰变暗，桌上的货票在光线的变化中依次被照亮又被收回阴影里。他没有点灯，就着最后一抹暮色看完了最后一张纸的边角。
何账房从西厢过来送一份核对过的旧档，看见叶明坐在黑暗里，桌上摊着几张纸，便在门口停住了：“大人，灯还没点。”
叶明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你过来看一眼这张货票背面的印痕，认不认得。”
何账房走到案前，低头凑近看了一眼，然后退后半步：“这是成记旧档里那张庆元四年的货票，背面印痕是范氏印章蹭上去的残印。但您让我看这个印痕的右下角——”
“对，右下角有一道弧线，弧线末端有一道小横笔。跟方恪今天带来的‘郑记’小方印的边缘吻合。郑德昌的印章曾经盖在成记的货票上，但盖得很轻，后来被什么东西蹭掉了大半，只留下这一道弧线。”
何账房沉默了一会儿：“那郑德昌跟成记之间是有直接往来的，不是只跟范氏单线联系。”
叶明伸手点着了灯，火光在桌面铺开一圈暖黄：“你把成记旧档里所有带印痕的货票都翻一遍，专门看背面。如果有跟‘郑记’边缘形状吻合的残印，全部抽出来。”
何账房点了点头，转身去了西厢。叶明坐在灯下，把桌上那张货票翻了个面，借着灯光又看了一遍那道弧线。弧线很浅，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但弧度完整，末端小横笔的收尾处微微上翘，跟方恪描述的那个“郑记”小方印的笔画习惯一致。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何账房回来了，手里拿着三张货票。他把货票在桌面上依次排开，每一张的背面都有一个淡红色的残印，位置不一，颜色深浅各异。
何账房指着第一张说：“庆元三年九月，太原发往淮北双柳镇，铁农具五十件。这张票背面有一道长弧线，跟郑记印章边缘吻合。”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张：“庆元四年二月，太原发往江陵，布匹若干。票背有一道横笔残痕，位置和宽度都对得上。”
第三张他拿起来对着灯照了一下：“庆元四年七月，太原发往岳阳，杂项若干。票背有一整片淡红印痕，像是盖章的时候用力过猛，印油渗到了背面。虽然印文模糊，但边角轮廓是方形的，尺寸与‘郑记’小方印相符。”
叶明把三张货票并排放在面前。庆元三年到四年，整整一年跨度。郑德昌以“郑记”名义经手的货物覆盖了双柳镇、江陵、岳阳三个方向。范成章负责决策，郑德昌负责执行。从太原发往各地的货物调配、资金调度、人员安排，全部经过郑德昌的手。
岳阳铺面老板供出郑德昌的时候，说他一个月前还在太原，之后就消失了。现在手里的三张货票证明郑德昌至少在庆元三年到四年之间长期从事范氏内部的货物调配，掌握了范氏在各地的资金和人员配置情况。
叶明把三张货票收进抽屉里，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已经沉透了，院子里的风干冷，吹在窗纸上发出细细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擦过去。他没有关窗，让冷风涌进来。
第二天一早，于侍郎的长随又来了，这回送来的消息是关于江怀远和陈韫之间的朝堂线。长随站在院门口说：“于大人让我转告一句话——今早内阁小会上，江怀远把商务院存底银试点的成绩正式列入了明年工部漕运预算的参照条款，陈韫没有反对。”
长随传完话就走了，叶明站在门槛里，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门内的地面照亮了一半。江怀远把存底银试点列入了漕运预算参照条款，陈韫没有反对，意味着这条方案已经在内阁小会上没有遇到实质性阻力。
他转身回公堂坐下，提笔写了一封给陆会长的信，告知铁器案岳阳段已结，范氏在长沙的账房总管郑德昌失踪。信末他附了一句，如果苏州有关于郑德昌的消息，尤其是他本人路过或有人以郑记名义调货，请及时通知。写完封了口，交给方书吏安排寄出。
方书吏接过信：“那太原那边呢？方恪的人已经去查郑德昌的底细了，但还没有回音。”
叶明靠在椅背上：“等方恪的消息。他那边查到了郑德昌在太原的住处和亲属，我们才知道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入夜之前，温明远从瑞锦记来了一趟。他没有提前让人递话，直接来的。在廊下站定时，他手里提着一包茶叶，说是新到的龙井，顺手带的。叶明接过来放在案角，没有拆，示意他坐。
温明远坐下之后没有寒暄太久：“叶大人，我今天听一个从北边回来的皮货商说，太原那边的粮价半个月前突然涨了三成。那个人说不是收成不好，是几家大粮铺同时关门了，市面上买不到大宗粮食。”
叶明的目光从茶包上抬起来：“大粮铺同时关门？哪几家？”
温明远说：“那人说了三家——永和、广源、德成。都是太原老字号，开了十几年了。他说这三家铺子关门之后，太原粮市就乱了，散户抢粮，粮价一路往上走。”
叶明坐在灯下没有说话。如果郑德昌是范氏的账房总管，他管的不只是铁器，还有粮食。铁器案岳阳段结案之后，郑德昌很可能连夜离开了太原，离开之前他把范氏名下挂靠的几家粮铺全部关了，把库存清空或者转移，造成粮市恐慌。现在太原粮价涨了三成，市面上买不到粮食，这是谁在有意识地切断散货渠道，不让范氏控制的物资流入市场散开流通。
温明远又说：“那个皮货商还说，三家粮铺关门的时间一模一样，都在同一天傍晚同时落了板子，第二天就再也没开过。”
叶明的手搁在桌面上没有动。同一天傍晚同时关门，三家人同时动作。这不是各自经营不善，而是一个统一的撤退命令。三家的幕后是同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已经呼之欲出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中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秃地立着，枝桠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说：“郑德昌离开太原的时候，把范氏在太原的所有明面据点都清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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