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恪的人从太原传回消息的时候，京城正下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的，落在青砖地面上不溅水花，只是一层一层地把砖面润成深色。院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股潮气，方恪穿着蓑衣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在廊下把蓑衣解了挂在柱子上，才跨进公堂。
叶明正在灯下看温明远送来的那包龙井，没有拆，只是隔着纸闻了一下。方恪进门后没有坐，站在案前：“太原那边有结果了。郑德昌的住处找到了。”
叶明把茶包放回案角：“找到了人还是找到了屋子？”
“屋子。仓前巷岔出来的一条小街上，单门独院，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写着‘郑宅’两个字。”方恪从袖中取出一页折好的纸放在桌上，“这是搜查记录。屋里没有人，但东西还没搬完。”
叶明展开纸页。搜查记录写得简略，条目清晰——正屋三间，东厢堆着旧书和账册，西厢是空的。灶台有灰，是三天内烧过的，灶膛里还有半截没烧完的纸，纸上残留着几个字，勉强能辨认出“淮”字的下半部分。
叶明把记录看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一会儿：“灶膛里有半截没烧完的纸，上面有一个‘淮’字的残笔。淮北方向的信息，郑德昌离开太原之前正在销毁关于淮北的记录。”
方恪说：“对。而且搜查记录还写了一条——东厢的旧书堆里找到一本临行前留下的空白册子，封面用墨笔写了两个字：‘备录’，里面没有内容。”
叶明把搜查记录折好，没有放回桌上，握在手里：“他烧了一部分，留了一本空白册子。空白册子不是忘记带走的，是故意留下的。他在告诉后面来找他的人——他走了，但东西他没有全部带走，有些东西他还留着。”
方恪说：“你觉得他还留着什么？”
叶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粮铺关门的事，温明远已经告诉我了。永和、广源、德成三家在同一天傍晚同时关门。三家的幕后是同一个人——郑德昌。他在离开太原之前把这三家粮铺全部清空了。粮铺关了之后，里面的粮食去了哪里？”
方恪没有说话。
叶明停住脚步：“粮食没有进市场，粮价涨了三成，市面上买不到粮食。如果粮食没有被卖掉，那它被运走了。郑德昌走的时候带走的不是他自己一个人，他带走了那三家粮铺的库存。”
方恪说：“那他从太原走的时候，队伍不小。”
叶明走回案前坐下：“三家粮铺的库存，少说也有几百石粮食。装车的话至少需要七八辆骡车。七八辆骡车同时出城，不可能不被注意到。”
方恪想了想：“太原城门的登记簿上应该会有记录。我让人去查那三天的出城记录，看有没有七八辆粮车同时出城的条目。”
叶明点了点头：“还有，那本空白册子封面上写着‘备录’两个字。如果有‘备录’，就应该有‘正录’。郑德昌把正录带走了，留了一本空白备录册子，是备着如果有人追到他的住处搜查，他们看到空白册子会以为他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清理干净了。”
方恪说：“但他手里那本正录才是真正有用的。”
叶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带走了正录，说明他还没有打算就此收手。”
公堂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雨还在下着，但比刚才小了些，雨滴落在院中青砖上的声音变得细碎而稀疏，像一层细砂慢慢洒下来又被风刮走。
方恪站起来理了理衣襟：“郑德昌带着那本正录和三家粮铺的粮食离开了太原，他往哪个方向走，现在还不确定。但有一条路可以查——他带走的粮食如果是卖掉的，那买主一定在太原以南的某个地方，而且离太原不会太远。粮食不能存太久，需要尽快出手或者入库。查太原以南各府县有没有人在近半个月内大量购入粮食。”
叶明说：“查到了买主，就知道了郑德昌的下一站。”
方恪转身走到门口，拿起廊下挂着的蓑衣披上，回头说了一句：“我让太原那边的人继续查，有消息再送来。”说完跨进雨幕里，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叶明站在门口看着雨中的巷子，雨水把青砖地面刷成了深灰色，屋檐的滴水连成一条细线落在廊下的石板上，发出持续而平稳的声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来。
雨声隔着窗纸传进来，细而密，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一页接着一页，一直翻到最后一页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伸手把桌上那包龙井拿起来打开，茶叶的清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像是把这个冬天所有的沉闷都在一个瞬间化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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