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之后,地面上的潮气还没有散尽,被日光一照,蒸起一层薄薄的湿意,像隔夜的水渍在晨光里慢慢变淡。
第二天午后,方恪那边递来了新的消息。信是太原那边的人发回来的,方恪让长随直接送来了商务院,没有经过值房转呈。信纸折得很整齐,墨迹在阴雨天里干得慢了些,边缘微微洇开。信上写着:“太原城门出城记录已查。三家粮铺关门前一日傍晚至次日上午,共有七辆骡车从南门出城,每车载重均在三百斤以上,车辙印深,为满载之态。车行方向为太原正南,沿官道往平阳府方向去。领头人登记姓名为‘陈福’,无籍贯记录。”
叶明看完信,把纸页放在桌面上。七辆骡车,每车载重三百斤以上,往平阳府方向去。郑德昌用了一个假名登记出城,但他走的方向没有隐藏——平阳府,太原以南第一座大城,也是通往河南和湖北的必经之路。
方书吏在旁边说:“如果郑德昌走的是往南这条线,他可能在平阳府停靠,也可能直接穿过平阳府继续往南。粮食不能走太远,七辆骡车的载重如果算上骡车本身的损耗和路上消耗的草料,他必须在三到四天内找到地方卸货。”
叶明的手指在“平阳府”三个字上停了一下:“三天到四天。如果他在平阳府卸了货,那他手里的正录册子应该也在平阳府。他带着册子和粮食一起走,不会分开。”他抬起头来,“你让刘成跑一趟平阳府。不要查粮铺,查平阳府周边所有大宗的粮食买家。如果有人在近半月内一次性购入了三百石以上的粮食,那家买主就是郑德昌的对接人。”
方书吏说:“刘成刚从岳阳回来不久,还没歇够……”
叶明说:“那就换一个人。那个之前在茶铺截过信的圆脸年轻人,他认路,嘴也紧。”
方书吏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叶明坐在案前,把那张出城记录又看了一遍。“陈福”这个名字是假的,但七辆骡车的载重和南门出城这两个信息是真的。他铺开一张纸,画了一条从太原到平阳府的简线,在平阳府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第二天一早,圆脸年轻人带着信出发了。叶明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日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巷子里的青砖路面晒得微微发白,墙根底下的潮气正在慢慢蒸发,留下一层灰白的痕迹。他关上门,走回公堂里,把窗台上的那盆薄荷端进来浇了水。
五天后,平阳府的回信到了。圆脸年轻人的字不大,但每个字都端正,像是费了些力气才写稳的:“已至平阳府。走访城东三家粮栈,皆称未有大宗购入。后转至城外十里的刘家村,村口一家老磨坊的管事称,半月前确有七辆骡车停在磨坊门口,卸下粮食一批,数量约三百石。管事称来人不让声张,给了五十两银子的封口费。磨坊东家姓刘,平时不收大宗粮食,此次破例。”
叶明读到“不给声张,给了五十两银子的封口费”时停住了。郑德昌在平阳府城外的一处老磨坊卸了货,特意嘱咐不要声张,还付了封口费。那批粮食没有进入平阳府的市面,而是被存进了一座不起眼的磨坊里。郑德昌离开太原之后的第一站卸下了粮食,身上只带了那本正录册子。他把册子留在身上继续往南走。磨坊只是储存点,不是终点。
方书吏说:“那郑德昌现在身上带着那本册子继续往南走了。磨坊里的粮食他不打算卖,只是找了一个地方先存着。”
叶明靠在椅背上:“对。他把粮食分开存放,在平阳府城外留一批,手上只带着册子走。册子里的内容才是最值钱的,他不能把册子和粮食放在同一个地方。”
方书吏说:“那我们要不要派人去磨坊把那批粮食封了?”
叶明想了想:“不封。那批粮食是鱼饵。郑德昌把那批粮食留在磨坊里,以后需要的时候会派人来取。如果有人来磨坊取粮,我们就知道郑德昌的联络人是谁了。”
方书吏说:“那让平阳府的人继续盯着磨坊?”
叶明说:“让圆脸年轻人留在平阳府,住在磨坊对面的村子里。如果有人去磨坊运粮,他记下人和车的来向就行。”
方书吏应声去安排了。叶明站在窗前,冬日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白的光。远处的天空清澈而干燥,没有云也没有雾,蓝得近乎透明。他望着那片天空,心里把郑德昌的路线又过了一遍——太原出发,七辆骡车,假名登记,平阳府城外磨坊卸货,册子带走继续南行。他在每一站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东西分开放,不把所有筹码集中在同一个地方。能这样把一路上的每个点都安排得分毫不差,说明他在动身之前就已经把每一步都算清了。
他关上窗户,回到案前坐下来,把那张平阳府的回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之前所有的信放在一起。抽屉快满了,但他没有清空任何一封,每一封信都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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