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傍晚,方恪那边终于来了新的消息。
长随站在院门口递了一封没有封口的信,说方大人让直接送来,没有经过值房转递。叶明接过来在廊下拆开,信纸上的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赶着写的:“郑德昌在平阳府卸粮之后没有停歇,继续南行。经襄陵、曲沃两处驿站均有过夜记录,用的是同一假名‘陈福’。但在曲沃之后,驿站的记录断了——没有出站登记,也没有入站记录。他可能在曲沃换了马,或者换了一条不走官道的路。”
叶明看完信,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曲沃之后没有记录了,郑德昌在曲沃换了一条路走。官道上的驿站记录断了,说明他不再走官道,他走的是小路或者山道,绕过了所有官面上的检查点。他身上带着那本正录册子,不再需要官道上的补给和登记,所以他选择了更隐蔽的路,虽然慢一些,但不会被查到。
方书吏从公堂里出来,见叶明站在廊下不动,走近了一步:“大人?”
叶明把信纸递给他:“郑德昌在曲沃之后离开官道了,没走驿站,用了小路。现在没法通过驿站记录追踪他的行踪了。”
方书吏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那曲沃之后,他可能去的方向有哪几个?”
叶明走回公堂里,在案前坐下来,摊开一幅山西南部的舆图。曲沃在太原以南大约三百里处,从曲沃往南可以走两条路——一条沿官道直下,经侯马、运城进入河南陕州,也就是出山西的方向;另一条在曲沃折向西南,经稷山、河津,绕过运城,翻过中条山进入黄河沿岸。叶明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两条线:“如果他要出山西进入河南,走官道是最快的。但他离开官道了,说明他不打算走官道进入河南。”
方书吏凑过来:“那他走西南那条路,翻中条山?”
叶明的手指停在图上中条山的位置:“翻中条山过了黄河之后,对岸是陕西的潼关。如果他走这条路,他进的不是河南,是陕西。”
方书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陕西?范氏在陕西也有据点?”
叶明靠在椅背上:“范氏在太原经营了十几年,在陕西那边有一条旧的盐引渠道。盐引收归官营之后,那条渠道虽然没有明面上再用,但渠道上的人脉还在。郑德昌作为范氏的账房总管,手里握着那条渠道的联系方式。”
方书吏说:“那他现在可能已经翻过中条山,到了黄河边上。”
叶明点了点头:“如果他走的是那条路,他会在黄河沿岸找一个渡口过河。那条河段上的渡口多半是野渡口,不需要登记。”
方书吏说:“那我们怎么查他过了河没有?”
叶明的手指在舆图上沿黄河划了一段:“查黄河对岸潼关方向的客栈。如果在潼关一带的客栈里有人用过‘陈福’这个假名登记,那他就是过了河。如果没有,那他还在山西境内,可能还在中条山附近找渡口。”
方书吏转身去偏房写信给潼关方向的朋友了。
公堂里安静下来。叶明一个人坐在案前,日光已经从窗外移到了桌面的边缘,在舆图上黄河那段的位置铺了一层橘红色的光。他望着那段被染红的河水,像刚有人把一盒印泥打翻在纸面上,还没来得及擦干净。郑德昌正在一条他没有走过的路上往前走,每一步都在他追踪的范围之外游移。但他的方向已经露出来了——陕西,潼关,一条旧的盐引渠道。他合上舆图,放回书架里,然后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漫上院子。
第二天一早,潼关那边回信了。信是直接送到商务院的,信纸折了三折,边角被什么硬物压出了一道凹痕。叶明展开信纸,里面的字迹端正清晰:“潼关城内三家客栈已查,无‘陈福’登记记录。但城南一家小客栈的伙计称,三日前有一中年男子,身高五尺六寸左右,面容清瘦,操太原口音,投宿一夜后即离开。登记簿上写的是‘吴永’,非‘陈福’。但伙计称此人随身携带一只油布包裹,包口扎得很紧,像是一叠纸。”
叶明看完信,把纸页放在桌面上。郑德昌换了一个假名,在潼关城南的客栈住了一夜,然后离开了。“吴永”不是“陈福”,但他随身携带油布包裹,包口扎得很紧,像是一叠纸。那叠纸就是那本正录册子。
他还带着册子,没有交给任何人。叶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面上那张信纸翘起了一角。他说:“他在潼关换了假名,进了陕西。他带着册子过了黄河,现在往陕西腹地走了。陕西下一步能去的地方,是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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