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六天之后了。他进门时靴底沾了一脚厚黄泥,泥里掺着几片干枯的梧桐叶,在门槛上蹭了半天才蹭掉。叶明注意到他手里多了一本巴掌大的杂货簿,纸边卷曲,像是从什么地方顺手拿回来的。
叶明说:“找到了?”
林远把那本杂货簿放在桌上:“找到了。城南永宁巷中段,门板旧得漆都掉光了,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招牌,写着‘陆记杂货’。铺面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圆脸老人,看样貌和伙计描述的一致。我在门口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买了一包干枣,付钱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柜台上的东西——他用来压纸的镇纸下面压着一页折过的纸,纸边露出来一小截,像是被人随手扯下来又没来得及收起来的。”
叶明拿起那本杂货簿翻了一下,里面都是西安城南的小商号名录,记录着各家的铺名和位置。他翻到一页,折角处写着“永宁巷陆记杂货”一行字,字迹用蓝墨写的,比别的条目淡一些。
林远说:“这本册子是他不在柜上的时候我顺手翻了一下,看到这一页就记住了。”
叶明把杂货簿还给他:“你走的时候,有没有看他在不在铺子里?”
“他在。我买干枣的时候他坐在柜台后面,身边放着一只小炭炉,炉上搁着一只陶壶在温茶。他全程只说了两句话——一句‘干枣八文’,一句‘慢走’。”
“他的右腿是不是微跛?”
“是。他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给我找零的时候,起身时右手撑了一下柜台边缘,右脚先迈出来的,脚尖落地比左脚轻。”
叶明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杂货簿那页折角处。陆文清,西安城南永宁巷,陆记杂货。一个在福王旧部案卷里出现过一次、未被追究的证人,一个右腿微跛的杂货铺老板,一个郑德昌在西安留宿一夜之后的交接对象。
方书吏在旁边问了一句:“郑德昌在西安留了一部分册页给他,他收了之后会做什么?”
叶明靠在椅背上:“陆文清收了册页之后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替他保管,等郑德昌以后需要的时候再派人来取;另一种是他本身就是这条线上负责接收和转发的人——他把册页的内容抄录或者转交给另一个人,继续往下传。”
方书吏说:“那我们能不能查他最近有没有接触过其他人?”
叶明想了想:“不能直接查。他如果发现有人盯着他,他会把那部分册页立刻销毁。林远已经跟他照过面了,如果再去查,就容易暴露。”他转回身看着林远,“那本杂货簿你放回去了没有?”
“放回去了。原样搁在柜台上,走的时候顺手放的,没被人注意到。”
叶明点了点头:“那暂时不动他。他收了册页之后一定会有所行动,或者派人出去送信,或者去某个地方见人。等他自己动了再跟。”
林远说:“那我还要不要去西安蹲守?”
叶明说:“不用。如果他在西安待了十几年都没动过,他不会因为收到一批册页就立刻换地方。他会先确认册页的内容,决定下一步怎么做。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林远退到了一旁。方书吏把那本杂货簿从叶明手里接过去,搁在书架角落里,没有放进抽屉。
接下来的三天,朝堂那边的风吹得比以往紧了。于侍郎的长随来过两趟,说的都是同一件事——陈韫在工部漕运预算的讨论会上没有直接反对江怀远的提案,但提了两条补充意见:第一条,商务院的存底银试点数据应当再延长三个月的观察期,确保长期稳定性。第二条,商务院跨州商税方案的制定,应当邀请户部和工部各派一名主事参与起草。
叶明听完长随转述的话之后没有表态。陈韫的补充意见看似温和,其实是在把商务院的改革步骤从“单独推进”拉回“多方合议”的框架里。如果存底银试点延长三个月,跨州商税方案又要有户部和工部的人加入起草,那商务院的决策速度就会被拖慢。叶明对方书吏说,于侍郎有没有说江怀远怎么接的。方书吏说长随没有提,但于大人说江怀远当时回了一句——‘试点可延,合议亦可,但商务院的存底银数据已在苏州、京城两地验证,不宜与铁器案并论。’叶明听完这句话之后坐在案前没有动。江怀远把铁器案和存底银分开了,铁器案的收尾进度影响不了商务院在其他领域的推进节奏。
方书吏说:“那江怀远是在给大人撑腰?”
叶明说:“他不是在给我撑腰,他是在给商务院的制度撑腰。他需要商务院的规则稳定下来,他明年修订漕运预算的时候才有依据。”
入夜之后,叶明在书房里把那本成记旧档又翻了一遍,在郑德昌名字旁边添了一行新字:“西安城南永宁巷陆记杂货,陆文清。右腿微跛,福王旧部案卷中曾作为证人出现。已确认其接收郑德昌所留册页部分。待其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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