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白昼短,叶明到商务院时天光才刚亮透。窗台上结了一层薄霜,他用指腹抹了一下,霜花融成水珠顺着指尖滑落,留下一道湿痕。方书吏已经在了,正在拿一块干布擦桌面上凝住的潮气,见他进来便直起身:“大人,方恪那边天没亮就让人递了一封信来,说西安府衙那边有动静了。”
叶明在案前坐下,接过方书吏递来的信拆开看。方恪的字比平时工整,像是专门让人誊抄过的:“陆文清昨日午后出过门。他关了铺面,往城西方向走了一趟,去了一家叫‘永盛当’的当铺,在里面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出来了,手里没拿东西。当铺的掌柜姓刘,登记在册的身份是永盛当的东家,但我在福王旧部案卷里见过这个人的名字——刘永福,庆元元年福王旧部案中作为次要关联人被问过话,后因证据不足释放。”
叶明看完信,放在桌面上。陆文清动身了。他在收到郑德昌册页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去城西的一家当铺。他没有带东西进去,也没有带东西出来,说明他去当铺不是为了存当或者赎当,而是为了传递口信。刘永福是福王旧部案卷中的次要关联人,也被问过话,后因证据不足释放。两个在福王旧部案卷里都被问过话的人,在十年后通过一次当铺之行重新接上了线。
方书吏在旁边说:“陆文清去找刘永福,是去确认那批册页的内容?”
叶明说:“不是确认内容。郑德昌把册页留给陆文清的时候,应该已经交代清楚了那些册页需要怎么处理。陆文清去当铺不是为了问‘这页纸是什么意思’,是为了通知刘永福‘东西已经到了’,让他们做好准备。”
方书吏说:“准备什么?”
叶明站起来走了两步:“准备接收下一批东西。郑德昌还在往南走,他手里剩下的那部分册页还会继续往下传。陆文清收到了第一批之后,去通知刘永福准备接第二批。”
方书吏说:“那永盛当铺就是我们下一步要盯的地方。”
叶明站定:“先不盯。陆文清刚去过,刘永福已经知道消息了。如果这段时间内当铺附近出现生面孔,他们会警觉。”他顿了一下,“但可以查永盛当铺的房契底册,确认那间铺面是不是刘永福自己的产业。如果是他买下来的,那他在西安经营的时间至少超过十年。”
方书吏点了点头:“我去查西安那边的房契记录。”
叶明重新坐下来,把方恪的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案角。窗外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把桌面上那封被反复折叠过几次的信封边角的折痕照得分明,像一个人走到尽头的时候手里的那张旧地图,折痕比路还多。
第二天午后,方书吏带回了永盛当铺的房契信息:“房契登记在刘永福名下,购入时间是庆元二年。铺面在西安城西正阳街上,前后两进,前面做当铺,后面是住家。”
庆元二年购入的房产。永盛当铺不是临时租的,也不是转手的,是刘永福自己在福王事败的第二年买下来的。他用一间当铺做壳,在西安城西立了十年。郑德昌从太原带出来的册页,经过陆文清之手,流向了刘永福的永盛当铺。这条线的下一站,就是刘永福本人。
叶明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停住:“陆文清去当铺的时候有没有带任何东西?”
方书吏说:“方恪的信里写的是‘手里没拿东西’。”
“那他去当铺就是空手去的。去传递口信,不需要带实物。册页还留在陆文清手里,只是他告诉了刘永福‘我收到了’。”叶明走回案前坐下,“陆文清可能正在抄录那部分册页的内容,抄完之后才会交给刘永福。抄录需要时间,所以刘永福现在还在等。”
方书吏说:“那我们要在陆文清把抄件送到当铺之后再动?”
叶明靠在椅背上:“对。抄件还在陆文清手里的时候不能动,动了册页就会被销毁。等陆文清把抄件送到刘永福手里之后,册页原件和抄件同时在两个地方,我们就有了两条线可以收。”
方书吏点了点头:“那我让西安那边的人继续盯着陆文清,看他什么时候再出门。”
叶明说:“盯着他但不动他。他跟刘永福之间只要没有第二次接触,我们就不收网。”
方书吏转身去安排了。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日光已经从窗纸正中移到了左下角,在窗台上落了一方斜长的暖光。冬日的日光短而淡,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旧银粉,被风一吹就会散开。
远处的巷子里传来一声叫卖,像是卖糖葫芦的,声音隔着几堵墙传过来时已经又细又远,被冬天干燥的空气磨损得只剩下一截模糊的尾音。叶明站在窗前没有动,也没有回头,他把目光投向远处那堵灰墙的上方,望着那道渐渐淡去的日影一直滑到屋檐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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