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把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
“你爱绑绑,爱杀杀,跟我没半点关系。”她的声音很清脆,清脆得像珠子落在玉盘上,一颗一颗,弹得高高的,落下来,又弹起来。
磐石酋长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看着这个小姑娘,看着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这几百年的岁数都活到狗身上去了。他吓不住她。他用杀人吓不住她,用威胁吓不住她,用自由诱惑也吓不住她。他想起她的父亲,想起那个女人。他从来没能从他们嘴里套出过任何他们不想说的话。
他沉默了很久。宫殿里的绿光一明一暗,照在他脸上,像水面上的波纹。伊莎贝拉站在那里,仰头看着他,不急不躁,像在等一个迟早会来的答案。
“行。”他终于开口,声音里那层沉沉的威压忽然散去了一大半,露出底下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妥协又像是无奈的东西。“我带你去逛逛。”
伊莎贝拉的眼睛亮了。她转头看向宫文骞,宫文骞还单膝跪在地上,手按着胸口,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看着伊莎贝拉,微微点了一下头——很轻,轻到只有她能看见。伊莎贝拉转回头,朝磐石酋长伸出小手。
“走吧。”
磐石酋长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小小的,白白嫩嫩的,手指细得像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豆芽。他没有握,站起来,从石椅旁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跟上。别走丢了。塔尔塔洛斯的岔路多,走丢了没人找你。”
伊莎贝拉收回手,朝宫文骞眨了眨眼,提起裙子小跑着追了上去。
宫文骞从地上站起来,扶着石壁,擦掉嘴角的血。他的胸口还在疼,肋骨可能裂了,但他没有去管。
他看着那两个背影——一个苍老的、高大的、披着黑袍的背影,和一个小小的、穿着深色裙子的、头发被绿光照成银白色的背影。
一高一矮,走在幽绿色的通道里,像一幅不太协调但莫名和谐的画。他跟在后面,隔了十几步远。
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她的背影。
萤光本来是去找苔衣的。
塔尔塔洛斯的通道弯弯绕绕,她走惯了,闭着眼都不会迷路。可今天她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远远地看见前方那条幽绿色的通道里,走着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形高大,黑袍拖地,步伐沉稳得像一座移动的山——是磐石酋长。
他很少亲自陪人逛地心世界,上一次见他这样走路,还是星之女来的时候。
走在他旁边的那个,小小的,矮矮的,深色裙子,头发披散着,在绿光的照射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晕。
她走得很快,小腿迈得急促,像是怕跟不上前面那个大步流星的老人。
萤光定睛,瞳孔猛地一缩。那张脸,那张侧脸——眉眼,鼻梁,下巴的弧线,和那个让整个塔尔塔洛斯天翻地覆的女人一模一样。
她的脚步钉在了地上,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脚踝。
星之女?
不对。星之女不是这么小。
星之女是大人,这个还是小孩。那是谁?她的女儿?她怎么又来塔尔塔洛斯了?她来干什么?
萤光闪身躲进旁边的岔道,背靠着冰凉的岩壁。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
她探出头,看着那两个人从通道里走过去。磐石酋长的步子很大,但每次小女孩落后了,他会不自觉地放慢半步。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萤光注意到了。
她认识磐石酋长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如此对待过任何人。他对自己的儿子都没有这般耐心。
她悄悄地跟了上去。通道里的绿光一明一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岩壁上像一条扭曲的蛇。
她跟在后面,隔了很远,远到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那两个人走得不快不慢。
小女孩有时候停下来看岩壁上的苔藓,伸手摸一摸,又缩回去。磐石酋长就站在那里等,没有催她。
萤光越看越不对劲。
她想起苔衣——那个她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她以为这辈子一定会嫁给他的人。
苔衣对她好,一直都好,温柔,体贴,从不大声对她说话。可是,自从星之女出现之后,直觉告诉她苔衣变了。
不是变差了,是对她的好变成了那种——客气的、有距离的、像隔了一层薄纱的好。
而他对星之女不一样。他看星之女的眼神,她从来没有在他眼里见过那样的光。
星之女离开之后,她曾两次跟苔衣提起结婚的事。
第一次,苔衣笑着说还小,说他上面还有三个兄长没有结婚,他不急。她信了。
第二次,苔衣说酋长下令,王子们的婚姻都必须等他赐婚,不能自己擅作主张。她也信了。
可现在,她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那些她信了的话,忽然都变得不那么可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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