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亓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有一头被困了很久的野兽在里面横冲直撞,撞得他肋骨生疼。
他忽然转身跑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踩在走廊里,哒哒哒,踩在楼梯上,哒哒哒,一直跑出大楼,跑出铁门,跑上那条通往大坝的土路。
风从荒原上灌进来,灌进他的领口,灌进他的袖口。他一直跑,跑到大坝顶上才停下来。
他冲着那片灰蒙蒙的、没有边际的海面大喊了一声。不是喊的什么,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一口气,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像一把生锈的刀从已经愈合的伤口上划过去。
他蹲了下来,蹲在大坝的石墩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
眼泪来得凶猛,怎么都止不住,像是要把这些日子以来所有压着的、憋着的、不敢在人前露出来的东西,一次性全部倒出来。
风从大坝上吹过去,把他哭的声音吹散,吹到海面上。没有人听见。
手术室里,宫文骞站在床边,看着南宫适新生的左手。
他的手指很轻地碰了碰南宫适的手背,粉红色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在缓缓跳动。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被他硬生生忍了回去。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被南宫震收养,第一次见到南宫适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站在那里,伸出手对他说“你以后就是我弟弟了”。
那一刻他就知道,这辈子他要跟定这个人了。他是南宫世家的养子,他的命是南宫家给的,他要用这条命去护那个人。
他低下头,用拇指在南宫适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手。悄悄抹去快要控制不住的眼泪。
陈冠宇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宫文骞的肩膀。
那一下握得很重,不是安慰,不是祝贺,是男人之间不需要说出来的那种——好样的。
艾拉站在司南旁边,仰头看着她妈妈的脸。
司南的脸色还是很白,白得像纸,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刺眼的、灼人的亮,是很柔的、像月光一样洒在水面上的亮。
艾拉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她的手臂不够长,只能环住司南的腰,把脸贴在她腹部。
“妈妈。”她的声音闷闷的,“爸爸长出手和脚了。”
司南低下头,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艾拉的头发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她闭上眼,把艾拉抱紧了一些。
“是的,我的宝贝。”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谢谢你之前帮妈妈照顾爸爸,又帮忙照顾弟弟妹妹。”
“妈妈,我爱你。”
司南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我也很爱你。”
马修从门口走过来,站在司南旁边。他低下头看着司南,看了片刻。他觉得这么开心的时刻,大家都太压抑了。
“宝贝,”他开口,带着戏谑,“还有我。”
司南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谢谢你,Matthew。”
“不用谢。”马修的声音很阳光,“这么令人兴奋的时刻,应该高兴才是。”
司南看着他眼底那层青色,看着他因为连日奔波而显得有些憔悴的脸。但每次,他都像个太阳一般。
她弯起嘴角,轻笑:“是,值得高兴!”
“还有爸爸,骞哥,这段时间,你们都辛苦了。”
陈冠宇摇了摇头,想说“不辛苦”,话到嘴边咽了回去。辛苦的,很辛苦。但没有人比她更辛苦。
宫文骞站在床边,手还搭在床沿上,看着司南那张苍白的、瘦削的、眼窝深深凹陷的脸。
他想起她那天一根针放倒他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被她恨一辈子。她没有恨他,她对所有人说“他不是外人”。
“嫂子,”他的声音有点涩,“谢谢你没有放弃我哥。”
司南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不需要说“没关系”,也不需要说“应该的”。有些话太轻了,轻到装不下那些日子。
“你两天没睡了。”陈冠宇的声音不高不低,“去休息吧。这儿我来看着。”
宫文骞忙道:“你们都去休息。我留下来。我哥醒来,我第一个去通知你们。”
司南看着南宫适,他没有醒,闭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不。你们走吧。”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我就在这里。我想第一时间看到他醒来。”
宫文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陈冠宇按住了他的手臂。
“让她待着吧。”他的声音很低,“她不会走的。”
宫文骞看着他,又看了看司南,点了一下头。手术室里的人陆续离开——莱德合上笔记本,最后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转身走了。
马修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站了一瞬,走了。宫文骞走到门口,带上门,门锁扣上的声音很轻。
手术室里安静下来。灯还亮着,无影灯的白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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