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康儿呢？
萧芸棠发觉出了萧奕瑾话里的不对劲儿。
当日，他们的动作虽推演了很多回，但林氏多年的经营再加上这两年的专权，终究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林太师察觉到风声，令林国舅快速回王城接应，还真就让他逃了出去。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林太师老奸巨猾，在宫里还留有后手，甚至连林太后这个女儿都不知情。就这样，康儿被林氏父子掳走，小小的孩子身陷敌营。
康儿是太子夫妇唯一的孩子，这两年太子中毒，康儿被林太后强行当做傀儡拘禁在宫中，与父母分离。
所以太子夫妇对康儿不仅仅是父母之爱重，还有深深的，想尽一切都害怕弥补不了的愧疚之情。
他考虑到了社稷稳定，百姓安危，兄弟姐妹，却独独未提康儿一个字。
这很反常......
萧芸棠往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焦灼。
“大哥，战事布局周全，可康儿身在敌营，你为何半句不提营救之策？林太师心狠手辣，若是逼到绝路，难保他不会拿孩子泄愤。”
萧奕瑾放在桌案上的手缓缓收紧，苍白的唇瓣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藏住了眼底翻涌的痛楚。
“我自然牵挂我的孩儿。”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病磨出来的疲惫。
“西郊大营外围，早已被我层层封死，暗卫潜伏在外，可林太师把康儿看守得密不透风，只要我们稍有异动，那老东西便会立刻痛下杀手。六万叛军困守在此，已是绝境，困兽之斗最为凶险，强攻进去，康儿怕是撑不到援兵抵达。”
“那难道就任由康儿被扣作人质吗？”
萧芸棠心头揪紧。
萧奕瑾抬眼，目光望向王城之外，已然做好了决断。
“我打算亲自去往西郊大营。”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惊得萧芸棠脸色煞白。
“大哥！万万不可！现如今林氏父子恨你入骨，你自投罗网，无异于羊入虎口！”
“如今能换康儿平安的筹码，只有我自己。”
萧奕瑾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看淡了生死荣辱。
“林太师筹谋半生，想要的无非是能拿捏朝堂的依仗。我这个废太子，于江山而言已是半副残躯，于林家来说，却是比康儿更有用的人质。我主动入营，以我自身换回康儿，林太师为了留着牵制王城的底牌，绝不会伤我的性命。待到你二哥、四哥带兵回来合围，大局已定，林家覆灭只是早晚之事。”
说的轻松......
但萧芸棠早已经不是十几年前那个揪着萧奕瑾这个大哥的衣摆，吵着要去宫外的小女孩了。
“大哥......”
不等她劝解的话出口。
“咣当”一声响。
太子妃猛的将门大力推开。
昔日那个体面规矩大过天的第一世家才女，如今发丝凌乱，难掩怒色。
萧奕瑾，你混蛋！”
只是更多怪罪呵斥的话语还未出口，身子却先一软，泪水止不住滚落。
“萧奕瑾，是你自己说的，往后余生，你会补偿我们母子，会一直陪着我...陪康儿长大...”
“你说，要带我跟康儿自由自在的日子，去看江南烟雨，去大漠赛马...”
“你承诺了的...永不分开...”
“不可以不算数...”
那副故作坚硬的外壳，瞬间被妻子的泪水击得溃不成军。
萧奕瑾连忙撑着桌沿站起身，仓促地几步上前。
他想要扶起摇摇欲坠的太子妃，可自己那枯瘦的手臂也止不住地发颤。
“阿婉，是我对不住你。”
喉间发紧，接下来的话难以出口。
再加上连日熬着不眠不休筹划平叛，让萧奕瑾本就虚弱的身子，此刻连说话都开始费力。
“阿婉，别哭...”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你信孤...孤...我没有忘记承诺，可康儿现在林太师手中，我身为父亲，做不到坐视不理。”
太子妃没信他。
一把挥开他伸过来的手，泪水模糊了双眼，字字泣血。
“那你便要拿自己的性命去换吗？
你身中剧毒两年，身子早已亏空到了极点，若是落入林太师手里，他哪里会留半分情面？
就算他暂且留着你当人质，百般磋磨之下，你这条命又能撑得了几日？
倘若你不在了，就算康儿平安归来，我们母子二人，又该依靠何人度日？
那些江南烟雨，大漠长风，没有你，于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一旁的萧芸棠眼眶也红了，连忙上前扶住太子妃，转头恳切地规劝萧奕瑾。
“大哥，皇嫂说得句句在理。
你是储君，是我们所有人的主心骨，万万不能孤身涉险。
不出两日，路云起便到，他已经有了计划。
林家那六万兵马虽不少，但毕竟是当初陆家军收编来的。
陆云起是陆家后人，昔日他就长在军中，那些旧部定有人还认他这个少主。
所以，这事儿未必是死局，现在不必非要走这最凶险的一步。”
萧奕瑾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他何尝不知妻儿与妹妹的顾虑，可只要一想到营帐里孤零零被捆缚着的幼子，那颗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揪扯，疼得喘不上气。
“我等不起。”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带着不容更改的执拗。
“粮草断绝，叛军军心溃散，林国舅性情暴戾，大营之中哗变随时都会爆发。
一旦局面彻底失控，谁也无法保证康儿能活下来。
但，只要我踏入敌营，林太师为了握住制衡王城的筹码，必然会先保住康儿的性命，这是眼下能护住孩子最稳妥的办法。”
“稳妥？你这分明是在赌命！萧奕瑾，你不能这么自私，你不能抛下我和康儿！”
太子妃哭得浑身发抖，死死拽住了他的衣袖，不肯松开分毫。
萧奕瑾俯身，轻轻拭去妻子脸上的泪水，眼底满是愧疚与疼惜。
“我亏欠了康儿两年。
是我这个父亲无能，连累他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让他日日受林家的禁锢。
我这个做父亲的，早已愧对于他。
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要将他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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