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昌侧目看她。这女子不过十八岁,眉宇间却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与锐利。她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温婉时敛尽锋芒,出鞘时寒光乍现。
“吕典籍为何如此笃定?”
吕雉转过脸,微微一笑:“因为我自己就是女子,我知道女子能做到什么程度。”
她望向远方,目光悠远:“我父亲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我偏要读书,偏要做事。三年前我孤身入咸阳,多少人笑话我,说一个女子能成什么事?如今,我是礼文司典籍,参与科举,培训监考……那些当初笑话我的人,如今又在何处?”
周昌默然。他知晓吕雉的来历——楚地女子,独闯咸阳,凭才华得公主赏识,一步步走到今日。不易,当真不易。
“吕典籍……辛苦了。”他由衷道。
“不辛苦。”吕雉摇头,“能做事,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是福气。比起那些困守闺中、一生不知天地广阔的女子,我已幸运太多。”
雨丝飘飞,远山如黛。车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这绵延江山,正在一场春雨中被温柔而坚定地改变。女子们走出家门,走向考场,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这一步很小,却至关重要。
吕雉转身下楼。科举筹备已进入最后阶段,容不得丝毫差错。
与此同时,临淄,齐王宫。
齐王建在偏殿召见后胜。这位齐国君主年近六十,面容和善,眼神却总是飘忽不定。他继位三十余年,享尽了太平富贵,最怕的就是变故。秦国崛起时,他听了后胜的建议,采取“不助五国”的策略,果然保全了齐国,还通过秦齐经济区赚得盆满钵满。
可如今,六国已灭其四,燕国苟延残喘,秦国使者已经到了临淄。太平日子,恐怕要到头了。
“相国,李由所言……当真可信?”齐王建的声音有些发颤,“秦国真能保全寡人宗庙?”
后胜躬身道:“王上,臣仔细研读了秦国的《齐地治理预案》。依臣之见,秦王确有诚意。”
“哦?怎么说?”
“预案中写明,齐王若主动归顺,可封君侯,赐咸阳宅邸,年享万户食邑。”后胜从袖中取出几页抄录的文书,“齐国宗庙可保留祭祀,齐国贵族可保留部分田产,并可优先获得盐铁、海运等特许经营权。这……这比灭国强太多了。”
齐王建接过文书,仔细阅读。越看,眼睛越亮。
预案写得非常详细:齐王去王号,受封“东海侯”,迁居咸阳,享万户食邑;齐国宗庙改为“齐国公祠”,每年由朝廷拨款祭祀;齐国贵族按爵位高低,可分得不同数额的“特许经营权”——盐、铁、丝绸、海运、港口,都可以承包经营。
这哪里是亡国?简直是升级换代!从诸侯王变成大秦的君侯,虽然没了实权,但富贵依旧,还不用操心国事。齐国贵族更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做生意赚钱,不用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
“可是……可是寡人毕竟是齐王啊。”齐王建还是有些犹豫,“八百年社稷,就这么……”
“王上!”后胜压低声音,“八百年社稷,也要看怎么个保法。若顽抗到底,秦军东来,震天雷下,临淄化为焦土,宗庙尽毁,那才是真正对不起祖宗!如今主动归顺,宗庙得保,血脉得续,这才是明智之举。”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把火:“王上可知魏王假?魏国负隅顽抗,城破之日,秦军本可屠城,但秦王仁慈,只诛首恶,余者不究。魏王假被封归命侯,如今在咸阳安居,其子魏忌更是得了客卿衔,前途无量。连敌国都能如此宽待,何况主动归顺的齐国?”
齐王建沉默。魏国的事,他当然知道。魏王假投降后,秦王确实没有为难,反而给了封号宅邸。这让他心中的天平又倾斜了几分。
“那……那燕国那边呢?”齐王建忽然想起,“燕王喜还在辽东,若寡人降秦,岂不成了背弃盟友?”
后胜冷笑:“燕国?燕国自身难保!王上,您可知辽东是什么地方?苦寒之地,民不过十万,兵不足三万。燕王喜逃到那里,不过是苟延残喘,迟早被秦军剿灭。我们何必陪他送死?”
这话说到了齐王建心坎上。他本就懦弱,最怕打仗。一想到秦军的震天雷,他就浑身发冷。
“相国……容寡人再想想。”齐王建最终道,“三日后,再议。”
后胜知道不能逼得太紧,躬身告退。走出宫门时,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齐王已经动摇了,只需要再推一把。
而他,已经想好了怎么推。
与此同时,驿馆内。
李由正在与副使王贲密谈。
“齐王动摇了。”李由道,“后胜刚才入宫,谈了一个时辰。出来时神色轻松,看来进展顺利。”
王贲点头:“司正神机妙算。不过……下官担心后胜反复。此人贪财好利,但狡诈多端,会不会收了我们的钱,又反悔?”
“他不敢。”李由淡淡道,“后胜能坐稳相位三十年,靠的不是忠义,是审时度势。如今大势在秦,他比谁都清楚。更何况,我们给的不仅是钱,还有更长远的利益——盐铁特许权,那才是真正的金山。”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黑冰台刚送来的消息。后胜的三个儿子都在暗中转移家产,准备在秦国购置田宅。连退路都想好了,他怎么可能反悔?”
王贲佩服:“司正运筹帷幄。”
“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李由走到窗前,望着齐王宫的方向,“齐王懦弱,但齐国朝中还有主战派。尤其是大将军田冲,此人世代将门,对秦国恨之入骨。若他知道后胜在劝降,恐怕会生变。”
“田冲……”王贲皱眉,“此人确实麻烦。他在军中有威望,若煽动兵变,齐王恐怕压不住。”
李由沉吟片刻:“这样,你明日以‘考察军务’为名,去拜访田冲。不必谈劝降,只谈两国友好,军事交流。先稳住他。”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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