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工坊内,高渐离静静地坐着。他听见了远处的厮杀声,听见了箭矢破空声,听见了垂死的哀嚎。他的手放在琴弦上,却没有弹奏。
坊门被推开,几个倭人学徒惊慌地跑进来:“先生!外面乱了!秦人和倭人打起来了!”
高渐离“望”向他们:“留在坊内,不要出去。”
“可是……”
“出去就是死。”高渐离的声音平静而威严,“留在这里,还有生机。”
学徒们面面相觑,最终选择了服从。对他们来说,这位盲眼的秦人乐师虽然严厉,却从不会无故害人。
高渐离听着外面的声音,心中无波无澜。四年前,他也许会为这样的反抗喝彩。但现在,他只觉得悲哀。无谓的牺牲,无望的反抗,最终只会留下更多的鲜血和仇恨。
矿山那边,战斗已经接近尾声。暴动者死伤过半,剩下的被围在矿洞口。颜牧背靠岩壁,左肩中了一箭,鲜血染红了半边身体。熊袭躺在他脚边,已经断了气。
七个同伙,死了四个,剩下三个受伤被俘。倭人更是损失惨重,五十多人只剩下十几个还站着。
秦军副将走到阵前,看着颜牧:“放下武器,可免一死。”
颜牧惨笑:“免死?然后呢?继续在矿山做奴隶?”
“李将军有令,首恶必诛,胁从不问。”副将道,“你若不降,这些人都要为你陪葬。”
他指了指被俘的同伙和倭人。
颜牧看向那些人。一个年轻的宗室子弟,腿被砍伤,躺在地上呻吟;一个中年文士,吓得浑身发抖;还有那些倭人,眼中满是恐惧。
他们都是因为相信他,才走到这一步。
颜牧闭了闭眼,手中的镐头当啷落地。
“我降。”他嘶声道,“放过他们。”
副将点头,示意士兵上前捆绑。颜牧没有反抗,任由冰冷的铁链锁住手脚。他被押着走过矿场,看见遍地尸体,有倭人,也有秦军。鲜血浸透了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这就是反抗的代价吗?颜牧茫然地想。祖父反抗秦人,死了;他反抗秦人,也要死了。可是秦人依然强大,依然在扩张。这世道,难道真的没有天理吗?
他被押往将军府。路上,他看见流放者们被士兵驱赶着聚集在空地上,人人面带惊恐。他看见倭人劳工被重新编队,严加看管。他还看见,荆轲站在矿场高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荆轲的眼神复杂,有怜悯,有讥讽,还有一种颜牧看不懂的情绪。
将军府前,李信和王贲已经站在台阶上。骚乱平息得很快,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颜牧被押到台阶下,被迫跪下。他抬起头,看着这两个决定他命运的人。
“颜牧,魏将颜聚之孙,”李信缓缓开口,“你可知罪?”
“罪?”颜牧嘶声道,“我唯一的罪,就是生为魏人!”
李信摇头:“非也。你的罪,是辜负了大王给你的机会。流放至此,本可劳作赎罪,他日或有机会重返中原。可你心怀不轨,煽动暴乱,害死数十条性命。此罪,当诛。”
颜牧惨笑:“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你就不想知道,为何秦能统一六国?”李信忽然问道。
“秦人军强马壮……”颜牧喃喃道。
“秦法严明,却也让百姓有田可种,有衣可穿。”李信道,“你只看到秦灭六国,却看不到天下即将一统,战乱将息。你只想着复国报仇,却不想想,复国之后呢?魏国能保证百姓不挨饿?能保证再无战乱?”
颜牧无法回答。他从小被教导要忠于魏国,要仇恨秦人,却从未想过这些问题。
李信走下台阶,站在颜牧面前:“本将给你两个选择。一,以谋逆罪处死,尸首弃海;二,戴罪立功,表现好,可免死罪,转为平民。”
颜牧呆呆地看着他,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眼神,那不是仇恨,而是深深的忧虑——对百姓,对天下。
“我……”颜牧的声音嘶哑,“我选第二条。”
李信点头:“押下去,疗伤。伤愈后,去农田报到。”
颜牧被押走了。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但每个人心中都掀起了波澜。秦人不仅镇压了暴乱,还给了叛乱者一个改过的机会。这和他们想象中的暴秦,似乎不太一样。
王贲看向李信:“李将军仁慈。”
“非是仁慈,”李信望着颜牧远去的背影,“是实用。他通晓农事,是个可用之才。杀了可惜。”
“你不怕他再反?”
“经此一事,他不会了。”李信转身,“有些人需要刀剑才能驯服,有些人只需要给他一个希望。”
两人走回府内。外面,士兵开始清理战场,搬运尸体,冲洗血迹。阳光依旧明媚,仿佛刚才的血腥从未发生。
骚乱平息后的第三天,王贲船队带来的物资开始卸船。
码头上堆满了木箱和麻袋,流放者们被组织起来搬运。颜牧肩上裹着绷带,也站在队伍中。他没有被特殊对待,只是伤愈前被分配了较轻的工作——清点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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