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逃吗?”枫问出了那个藏在他心中很多年的问题。
逃。
我可笑的半生几乎和这个字息息相关。
但我依然想逃。
人越是没有什么,就越是渴望什么。
有的人一生浪迹天涯,便想找个牵挂困住自己,而我和枫则恰恰相反,我们被关了一辈子,就想乘风而去,去追寻我们半生都不曾拥有的自由。
自从儿时的选择搭档开始,我和枫的命运就紧紧地绑在了一起,从此我们祸福相依、生死与共,我们从不得不信任彼此,变成了甘愿信任彼此,如今竟已、不知过去多少年。
但我知道,无论我选什么,枫都会帮我。
我若不逃,枫便做操刀的鬼,把我变成最锋利的刃,我若决意逃走,枫便会助我一臂之力。
可是枫好像从未向我提出过什么,记忆中他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永远坐在我的身边,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偶尔还会翻翻随身带的书。
枫对那些白大褂的索求永远是一摞又一摞的书,这要求很好满足,且没有威胁。
白大褂一害怕我这种什么都不要的人,因为指不定哪天就在沉默中爆发了;二怕什么都要的人,因为指不定哪天就要蹬鼻子上脸了,所以像枫这样的就刚刚好,于是我们的透明单间中逐渐堆满了书。
他还说要教我认字,虽然收效甚微。
“枫,是我先问的。”
枫叹了口气,哎呀哎呀地笑了起来:“刺客做久了,我也快察觉不出你的情绪了。”
“你也想逃吧。”我问。
隐藏情绪是刺客重要的技能之一,随着年龄的增长,大家的喜怒越发不动于形色,微笑的假面下或许是暗藏的杀机。
可是这怎么可能瞒得过几乎形影不离的搭档呢,虽然枫整天挂着游刃有余的笑脸,但我能感觉到他笑容下的不甘和遗憾,他也能看破我伪装下的犹豫和迷茫。
“我好高兴,岚终于开窍了吗?”枫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骗人,他明明很难过,可是为什么?我终于明白真相了啊,他应该真的高兴才对啊。
后来我终于明白,枫在难过我终究也要面对更改不了的残酷结局。
“我们这样双手沾满鲜血的人,是不会有好结局的。”枫说,“我们杀了那么多人,杀了那么多有权有势的人,免不了会有仇家,他们有朝一日反应过来,我们没了所谓实验室的庇护,难道我们又要亡命天涯吗?”
“而且你别忘了。”枫勾勾手指,他的元力便牵动着我脖子上项圈一起动了动,“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炸弹,我有元力都不敢保证能扛下爆炸。”
我一时接不上话,他考虑的永远比我多的多。
“其实岚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吧,不然也不会乐意这么多年跟在我的屁股后面。”枫顿了顿,“我们这样的人,注定要在黑暗中死去。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不过既然我们俩都这么问彼此了,想必答案你我也都清楚了。”枫瞥了一眼我,见我没有反应,证明他说对了,“你知道凹凸大赛吗?”
“大概听过。”我回答说,“所以我们要借助凹凸大赛逃跑吗?”
“我们逃不掉。”枫斩钉截铁地说。
“是因为脖子上的这个吗?”我问。
“其实呢…”枫用元力把我拽过来,我顺从地贴过去,他的手指绕进项圈内侧,顺势一勾,“你的项圈我能拆掉。我捣鼓了这么多年,花点心思总能拆掉的。”
他故意脱手,好借项圈的韧性弹到我的脖子,见诡计得逞,他哼哼地笑了起来。
“但是我的拆不掉啊,我会被炸死的啊,岚要是能有我一半聪明,我们俩早就跑了。”枫故作苦恼地说。
“那还真是抱歉了。”我听出来他在和我开玩笑,我也完全没有道歉的意思。
“可是凹凸大赛是我们唯一可以得到绝对自由的时刻,因为一旦进入凹凸大赛便会被视为弃子,再也没有回头路。”枫扬起头,又用手弹了弹他脖子上的项圈,“真抱歉要让你失望了,我没有逃出去的计划,有的只是一个自私的想法。”
终于轮到我嘲笑枫了:“我当然明白,你要是能逃,你也不会在这陪我玩那么多年的过家家了。”
说到这里,我们俩不禁大笑起来。
“你不会怨我吧?本来还可以多活几年,现在我却拉着你陪我早点死。”枫半开玩笑地问道。
“我怎么是一点愧疚都没有听出来,倒是品出了一点幸灾乐祸呢?”我问。
“如果可以,好想也像书里的小王子一样,去各个星球见见不同的大人,可惜我已经和他们一样荒唐了。”枫叹了口气说,“你说,我到底多大了呢?”
我们是消耗品,没人会在乎我们的年龄,坏了就扔掉,不好用了就换掉,不听话了就毁掉,因为会有源源不断的孩子被送来。
等我们记事后,关于童年和父母的记忆早已远去,真正的年龄和姓名也被隐藏在了过去。
实验室里没有时间,有的只是没完没了的任务和训练,我甚至记不清我被关在这里到底过去了多少年,只有我不断生长的身体和恶化的病情在提醒着我,时间一直是存在的,它从未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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