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年龄对我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们就快在不久的将来,走到生命的尽头。
“我要是没活过成年是不是有点可怜?”枫突然问,我看向他的眼睛,那是一种他从未表露过的情绪。
他快哭了,好吓人,我从没看他这样过。
我刚想说点什么安慰他,枫突然深吸一口气,轻叹一声:“算了,想这些没用。”
他转头看看我,又恢复了往常的笑脸:“下一届凹凸大赛是三年后,如果我们有幸都还活着的话,我一定会极力推荐我们两个去参加的。”
“好了,那些守卫该走远了,我们绕回去。”
三年后,我们被卸下脖子上危险的项圈,如愿被允许参加凹凸大赛。
出发的前几晚,有几位曾和我们算是熟识的研究员来看我们了,他们看起来也成熟了不少,我们褪去了稚气,而他们则多了些老气。
他们这些职位不算高的研究员多半负责我们的起居,对我们也说不上苛待,因此我们之间没有很多仇恨,有时甚至还能聊上几句,枫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甚至偶尔还会和他们撒娇。
因为多年的朝夕相处,之间倒是形成了一种朋友之上,亲属之下的诡异感情。于他们而言,我们是可消耗的实验品也是看着长大的弟弟妹妹;对我们来说,他们是把我们从父母身边夺走的强盗却也是尽力照顾我们的哥哥姐姐。
我们之间的情感在畸形的实验中扭曲,我们之间不可能保有纯粹的手足之情,说到底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
我们对他们产生的依赖不过是环境重压之下不得已的选择,他们对我们的爱护中亦有践踏我们生命的惭愧,不过我们还是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样平衡的关系,所有人都保持着点到为止的状态——做的好有奖励,错了便罚。
所以他们也不劝我们,也不责骂我们,只是默默为我们清点着药品行囊。一则我们无论怎么选,结局都一样;二则这是上级的决定,他们也无权干涉,亦无力改变。
不过一些女研究员会留下同我们说一些话,问问我们还有什么想要的,给我们一些她们的饰品,希望能带来好运,像极了孩子要春游前一晚的家长。
最后也只是抹抹眼泪,留下一句保重便起身离去。
大家都清楚,此番一别,大概此生,便再无缘相见。
枫最后一晚,去了所长的办公室。
人的情感终究是复杂的,枫恨所长创造出了他,却也放不下他们的养育之恩,只是可惜,所长连碳基生物都不是,他是硅基生物,他只是一串代码,没有所谓的感情。
难怪所长这么多“好儿子”里,他最不喜欢枫,毕竟枫再聪明说到底也只是个会元力的人,不是精密的机器。
这下好了,枫为数不多的负罪感也一扫而空了,他回来大发脾气,说如果赢了凹凸大赛,就向创世神许愿对所长办公室发射星际导弹,让这该死的地方全都化为灰烬。
我有些哭笑不得,因为他没在开玩笑。
初到凹凸大赛,我们确确实实体验到了自由的甜头,大赛里会主动找茬的选手多半不足为惧,对比我和枫执行的刺杀来说太容易了,因为我们不需要给自己留后路了。
直到枫的身体最终还是出现了异常。
枫和我想的一样,没有愤恨,只是默许着一切在他身上发生。
枫不似我绝症的进程,身体会像失源的溪水一样慢慢干涸,一点一点熬干我所有的生命,而是像昙花一般在盛开过后就是迅速的衰败。
不,更像决堤的洪水。
仅仅距离枫身体出现异常之后的第三天,他便几乎失去了所有行动的能力,整个人苍白又虚弱,我只能背着他步行去我们的据点。
他的脑袋无力地垂在我的肩头,枫说还没请那个该死的蘑菇吃上星际导弹,真不甘心。我该去认识新的朋友了,他只能陪我走到这里了。
他那时喃喃说了很多话,可是我都没听清,我总觉得时间还有,我可以等闲下来,他状态好点了再仔细问他。
枫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可以控制别人行动的元力,如今居然要用来控制完全没有行动能力的自己,他不得不把自己当成提线木偶来操控,以求得最后的体面。
第四天枫好像突然精神一些了,居然坐着在看书,还说要我去兑换点物资回来。
等我从大厅回来时,枫的名字已经从排名榜上消失了,枫也不见了,只留下了一本浸满血的小说,他居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我以为我会嚎啕大哭,又或是暴跳如雷,可是我都没有,我比想象得还要冷静,只是感觉心像被剜掉了一块,硬生生少了一些什么。
摇曳的篝火,低吟的魔兽,散落的石子和一本被风吹得哗哗地响的破书。
如果没有那本掉落的书,我该觉得是我疯了,枫不过是我幻想出的朋友,这一切不过是我的臆想罢了。
我捡起那本书,上面的血液还没有完全凝固,我望着手指沾上的血渍一时出了神,心里暗自庆幸,还好一切都是真的,枫是真实存在过的。
后来我常常后悔,为什么不多想一点,这么容易被支开,为什么没有发现那是回光返照,如果能多留一会,也许还来得及和他好好告别。
但错过就是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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