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程云山沉默了三十秒。
这三十秒的沉默长度,在这间密闭的谈话室里,长到足以让他心中那些往昔的浮光掠影都沉淀下来。
程云山的回答干脆得像折断一根枯枝:“没有!”
但紧接着,他补充道:“逢年过节,他作为秘书,曾有过礼节性的拜访问候。
他带过来的普通礼品,我全部按组织规定交办公室统一处理。
除此之外,我和他没有任何经济往来,没有一起参与过任何营利性活动。
更没有为他个人的事情打过招呼、递过条子。
这一点,我愿意接受组织任何形式的核查。”
许乐平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在程云山脸上停留了很久,像在读一本合上的书,试图透过封面揣摩内页的字迹。
良久,他点了点头。
“这一点,组织会核查。你继续谈教训。”
程云山的手慢慢松开,交握的十指重新平放在膝上。
他的声音虽然比之前更沉稳了,但也多了些干燥的质感,像是砂纸在打磨木头。
“教训极其深刻。
第一,‘身边人’管理必须纳入全面从严治党主体责任,不能当成事务性工作。
选拔必须穿透式考察,政治关、廉洁关一票否决;
第二,日常监督必须制度化,不能只问工作不问思想,只交任务不管风险;
第三,领导干部自身必须以身作则。”
说到这里,程云山抑制不住地一声轻叹,“秘书出问题,领导的教育管理监督责任不可推卸。
这个教训,我愿向组织作深刻检讨。”
许乐平停下笔,注视着他,那眼神仿佛朝阳投射在湖面上的波光。
有审视,有探究,也有关心,唯独没有斥责。
“梅翰文在你身边工作时就案发了。作为直接领导,你对自己当时的监督缺位,如何评价?”
程云山的下颌微微收紧。他的目光落在党旗的方向,停留了一瞬,又收回来。
“这是严重的失职失察。”
程云山的态度非常肯定,尽管他的声音里有着克制不了的沉痛。
“如果当时我能有一双敏锐的眼睛,多问几句、多看几眼,或许能早发现、早制止。
既能挽救一名年轻干部,也能避免组织蒙受更大损失。
这个责任,我无法推卸,也不打算推卸。”
许乐平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几个字,笔尖顿了一顿,抬起。
他翻过一页,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在这个密闭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第二个问题。”
许乐平的语气没有变化,但节奏明显放缓了。
“美宜化工违法排污,被依法处罚后,外方借投资协定中相关条款,扬言提起国际仲裁。
虽然最终撤诉,但还是造成了一定程度的不良国际影响。
你作为省长,在前期协调中曾批示‘探索渐进式整改’、‘争取缓冲空间’。
这些表述被外方误读为政府立场松动,成为其施压的筹码。”
说到这里,许乐平的语速突然变快,声调突然恢复正常,甚至就连眼神都变得不再温和,而是带着解剖式的锐利。
“在涉外事务中,哪些底线是不可逾越的?
你当时寻求‘中间路径’的出发点是什么?
这件事暴露出的问题根源在哪里?”
面对突然加大的压力,程云山摘下了眼镜。
他不急不缓地用衣角擦拭镜片,指尖在玻璃表面画着小小的圈。
谈话室的光线在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一闪,又一闪。
这不是表演。
这是程云山在重大压力下形成的惯性动作。
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漂浮的木头,不是为了求生,而是为了让自己稳住。
可惜,这也让他的黑眼圈彻底暴露,精神状态仿佛瞬间萎靡了。
“许部长,美宜化工这件事,是我工作中的一次重大警示。
您问底线,我认为三条绝不可动摇:一是国家法律尊严和执法权威不容挑战;
二是人民群众生命健康和生态环境红线不容交易;
三是国家核心利益和政治原则不容妥协。”
程云山的声音虽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被压紧的弹簧。
“在这件事的前期应对中,我的认识确实出现了方向性偏差。
偏差在于,我在‘稳外资、保增长’的惯性思维下,一度把‘灵活性’放在了‘原则性’之前,试图在执法刚性与投资环境之间寻找所谓的‘中间路径’。
我没有第一时间旗帜鲜明地强调依法处置,而是给出了可以被多方解读的信号。
这给了外方误判的空间,也让一线执法干部承受了不必要的压力。”
许乐平的笔尖停了一瞬。
他控制着自己,没有抬头,他不愿意让程云山看到自己眼里的怒火:深处一线的李怀节当时承受的,仅仅只是压力吗?
是政治生命随时终结的巨大威胁!
“这个偏差的根源,是认识问题,还是政绩观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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