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并不知道,程云山刚刚接受了组织上非常严肃的“一对一”核实谈话。
不过,从他脸上的倦容可以看出,他此刻的精神不佳。
秦汉正要客套几句,却被程云山摆手打断,“秦省长,直入正题吧,什么事?”
那就直入正题?!
秦汉犹豫了一秒钟,决定和程云山实话实说。
不管是从组织程序上,还是个人感情上,钱良惟可能涉案的事情,秦汉都不愿意瞒着程云山。
“是这样,《内参》经济版上有一篇文章,说的是土地财政期间,如何厘清地方政府和金融部门之间账目不清的问题。
我看了下,问题具有很强的现实性和普遍性。
我的意思,是不是出动审计部门的力量,在全省范围内对土地抵押之类的举债情况做个摸底?”
程云山的反应非常快,他几乎条件反射般地想到,肯定又是什么地方出了大问题。
不过,能让这个向来强势的常务副省长,如此拐弯抹角地向自己反馈,只怕十有八九还是牵扯到自己。
想到这里,一种“时来天地同借力,运去英雄不自由”的悲怆感油然而生。
“秦汉同志,直接说吧,这次又牵扯到谁?”程云山伸手搓了搓有点麻木的右脸,“你不要有顾忌,自从梅翰文被判死缓之后,我已经脸面全失了。”
秦汉果断摇头,“您多虑了,领导!仅仅只是我对全局的担忧而已。”
“那就让钱良惟牵头,组织审计、财政、银监部门的同志,对全省土地抵押运作来个大摸底!”
秦汉对程云山的了解其实很深,他在找程云山报备之前,就已经想到了会是这么个结局。
尽管这不是秦汉想要的,但他没有办法反对。
首先在组织程序上就没有办法提反对意见,让省政府秘书长牵头,足以显示程省长对你秦汉提的这件事情的重视了。
“嗯!”秦汉点点头,“省长,钱良惟同志对财政、审计和银监部门不是特别熟悉,他负责牵头再好不过了。”
这是一句标准的废话,但又是一句再正确不过的真话,不过是评判两者的时间维度不一样而已。
程云山今天受到的刺激很大,他虽然觉得秦汉的这句话有点怪,却又理不清怪在哪里。
“嗯,就这么办!”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厚重的实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程云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看着茶杯里袅袅升起的雾气出神。
“对全省土地质押情况大摸底?”
程云山不自觉地咀嚼着秦汉说的这句话,手指头轻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竭力揣摩这个副手的真实想法。
梅翰文案的影响力正在发酵,中央巡视组的反馈意见中,那句“个别领导干部亲属利用影响力插手各个项目”的话,像是扎在程云山指甲缝里的一根刺。
一碰就痛。
现在,这根刺还没有挑出来,秦汉就要搞土地质押大摸底,这真的是巧合吗?
恐怕不是!
不管是从这么多年的斗争经验出发,还是以程云山对秦汉这个副手的了解,都不可能!
那么,秦汉的这一刀将要砍向谁?
这才是程云山不得不慎重的地方。
现在他这个省长的地位,和正在下坡的石磙没有太大的区别。
不过是一个已经往坡下滚,一个脚底下还有最后一块石头垫着。
说不定秦汉这个“大摸底”的举措,就是要抽走自己脚下最后一块石头垫子呢?
程云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一直蔓延到心里。
许乐平在谈话室里的眼神,那种审视中带着惋惜的目光,不期然地又浮现在眼前。
“身边人腐化、涉外底线失守,都是足以动摇根基的重大隐患”的批评还在他的耳旁回响。
言犹在耳啊!
如果再出现一个“梅翰文”,组织是否给自己请辞的机会都不一定了。
程云山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前。
省政府大楼的窗外,星城的天空被昨夜的雨洗得一片澄澈。
蓝天下,随着远处工地上塔吊的缓缓转动,这座省会城市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
土地财政。
这四个字在程云山脑中反复盘旋。
衡北省这些年经济发展快,城市建设日新月异,背后离不开土地抵押贷款的支撑。
国企用土地向银行贷款搞技改、搞扩张;地方政府用土地收益搞基建、补财政,银行靠土地抵押业务赚得盆满钵满。
这本该是三赢的局面。
但如果这里面有问题呢?
如果像梅翰文那样,有人在里面上下其手呢?
程云山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了康泰集团那两万亩地。
难道说,秦汉已经掌握到了一定线索,自己这个圈子里又有谁犯了跟梅翰文一样的错误?!
一想到这个处境,程云山真的不寒而栗!
那么,自己这个圈子里,有谁具备操纵土地规划、批转、抵押这样的条件呢?
程云山真的不傻,他迅速锁定了怀疑对象,那就是和自己配合得相当默契的省政府秘书长,钱良惟!
一想到这个名字,程云山的眼前立刻浮现出一张带着厚厚镜片的脸,甚至连脸上自然流露的厚道气质都十分清晰。
会是他吗?
程云山枯坐办公室很久,仔细捋了一下,将这几年自己任命钱良惟主导的项目逐一梳理。
直到杨用晦进来提醒,有日程要跑,他才收敛了思绪。
但是,下午的这个行程,程云山也是一直不在状态。
行程刚一结束,程云山就让杨用晦通知钱良惟来一趟,他甚至连晚饭都顾不上吃。
钱良惟没有让程省长久等,不到五分钟,就一路小跑着来到了省长办公室。
程云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第一次认真审视着他。
审视着他挂在脸上的温和笑容,审视着被黑框眼镜放大的谦逊谨慎,审视着这份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稳重气质。
真的挑不出毛病啊!
“省长,您找我?”
程云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有件事情要和你说一声。”
钱良惟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摆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这个放大他谦逊谨慎的动作他做了无数次,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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