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了源头,整间屋子瞬间沉进了没有边界的昏暗里。
只剩窗外隔了两排树的路灯,隔着蒙了层薄雾的雨帘漏进几缕昏黄的光线。
民宿坐落在半山腰的缓坡上,从二楼她住的这间屋子望出去,目光要先越过楼下民宿小院里栽着的两棵高大香樟树。
树的枝桠长得密密麻麻,深绿色的叶片在雾雨里浸得发亮,再往远处才是沿着盘山公路依次立着的太阳能路灯。
此刻细密的雨丝织成了一层半透明的帘幕,薄薄的雾汽浮在雨丝之间。
把路灯原本明亮的光线滤得柔之又柔,只有几缕漏过香樟叶缝隙的光,晃晃悠悠地钻进半开的窗缝里,落到了屋里的地板上。
模模糊糊地在地板上洇出几大块深浅不一的光斑,连墙上挂着的明信片轮廓都融在了暗里。
那几块光斑歪歪扭扭的,边缘跟着窗外晃动的树影轻轻抖着。
最深的那一块刚好落在她刚才搁在脚边的帆布包上,把包面上绣着的小雏菊图案浸成了模糊的暖黄色块。
最上面那张印着春天漫山的映山红,中间那张印着冬天覆着雪的老槐树,最下面那张是站在山顶眺望到的云海。
平日里哪怕不开灯,借着傍晚的自然光也能看清明信片角落印着的小字。
可此刻所有清晰的轮廓都顺着黑暗慢慢化开,融成了墙面上几处辨不清形状的浅影。
突如其来的黑暗攥住了她的神经,耳旁原本还混着台灯嗡鸣、铅笔摩挲纸面声响的安静,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屋里的声响是有着舒服的层次的:台灯用了太久,变压器总会发出一阵极其细微的嗡鸣,像藏在光线里的小蜜蜂在轻轻振翅。
她握着铅笔在画纸上修细节时,笔芯蹭过粗纹水彩纸的纸面,会发出一阵沙沙的轻响,像春末的风扫过刚冒芽的草地。
偶尔她停下笔端起马克杯喝水,杯底磕在桌面上,还会发出一声脆生生的轻响。
可就在灯光全灭的那一秒,所有这些熟得不能再熟的声响像被凭空抽走了。
整个屋子静得让她耳尖微微发涨,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起来。
空荡的屋子里只剩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雨丝敲在防盗网的铁栏杆上,发出极其细碎的嘀嗒声,每一声都像轻轻落在她绷紧的神经末梢上。
雨是从后半个下午开始下的,最开始只是漫山飘着毛毛雨,连窗玻璃都只是蒙着一层薄雾。
后来雨势慢慢沉了下来,变成了连绵的秋雨,雨丝一根接一根地落下来,敲在窗外那排刷着银灰色漆的防盗网栏杆上。
原本是几乎听不见的细响,可在这突如其来的死寂里,每一声嘀嗒都被放得很大。
像有个看不见的小指尖,正顺着她后脊的神经线,一下一下轻轻点着。
刚才还满室流淌的暖意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像有人猛地拽走了她身上搭着的薄毯。
出门采风这天她特意带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羔毛薄毯,下午画稿画累了的时候就会搭在腿上,毯子上晒过酒店阳台太阳的味道。
混着一点她常用的薰衣草留香珠的香气,把绘图桌底下的那一小片空间烘得暖融融的。
可灯光熄灭之后没几秒,那股裹在周围的暖意就顺着墙缝、窗缝一点点往外散。
露在七分裤外面的脚踝最先感受到凉意,那凉不是冬天刺人的冷,是带着雨雾潮气的润凉,顺着皮肤的纹理慢慢往骨头缝里钻。
没来由的惧意顺着后脊的汗毛一点一点爬上来,沿着脊椎的凉意在后背拧成小小的一团。
她从小到大其实算不上怕黑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陌生的半山腰民宿的屋子里,毫无预兆陷入的这片黑暗。
像裹着一层看不见的胶质,把所有熟悉的感知都黏住了。
后脊的汗毛先是根根竖了起来,像有只冰凉的小虫子顺着衣领的缝隙钻了进去。
那股凉意沿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上爬,最后在后背靠近肩胛骨的位置拧成了小小的一团,沉得她肩膀都忍不住往下压了半寸。
连刚才还捏着草稿纸的指尖都跟着瞬间泛了凉,纸页从指缝间轻轻滑落到地板上,她却连弯腰去捡的勇气都攒不起来。
她的右手指尖刚才还扣着透明文件袋的边缘,指腹上还留着刚蹭过画纸油墨的细微触感。
可凉意顺着胳膊肘爬到指尖的那一刻,她指尖的力气像被瞬间抽走了似的,夹得整整齐齐的文件袋先是晃了晃。
最外面那张画着野菊的草稿纸顺着袋口滑了出去,轻飘飘地落在了地板上,纸角在木地板上磕出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声响。
她的视线明明落在纸页滑落的方向,可黑暗里根本看不清纸的轮廓,脚就像钉在了原地,连微微弯一下腰的力气都攒不起来。
她靠着绘图桌的边缘定了定神,指尖在凉冰冰的桌面上摸索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整层楼都跟着跳闸停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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