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几个月前更瘦了，僧衣穿在身上空空荡荡，脸上带着疲惫和麻木，但那双眼睛，在低垂的眼帘下，依旧不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与不甘。
他显然也在干着最苦最累的活，清理茅厕和畜圈。
他看到正在扫地的张卫国，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这位曾在家人临终前给予帮助的云游子道长。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低下头，准备默默走过。
“如净师弟。”张卫国主动打招呼，合十行礼。
朱重八脚步一顿，也连忙放下粪桶，合十还礼，低声道：
“觉明师兄。”
他显然还不习惯这个新称呼，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位曾经的道长，现在的师兄。
“真是巧缘。”
张卫国微笑道，
“不想在此地与师弟重逢。看来师弟也已投身佛门，寻个清净。”
朱重八嘴角扯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嘲讽：
“清净？师兄说笑了。不过是混口饭吃，总比饿死强。”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和压抑的愤懑。
张卫国看了看他那沉重的粪桶，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扫帚，叹道：
“佛门广渡，却也需脚踏实地。师弟年轻，多吃些苦，未必是坏事。只是也要当心身体。”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几块他自带的、掺了糖和盐的粗面饼，迅速塞到朱重八手里，
“拿着，夜里饿了垫垫。”
朱重八的手像被烫了一下，想要推辞，但触及那温热的饼和对方真诚的眼神，拒绝的话咽了回去。他飞快地将油纸包塞进怀里，低声道：
“多谢师兄。”然后，赶紧挑起粪桶，快步走开了，背影显得有些慌乱。
张卫国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这意外的重逢和善意。
在等级森严、人情淡薄的寺庙底层，任何一点超越规矩的关怀，都可能带来麻烦。
此后数日，张卫国按部就班地完成劳作，偶尔去藏经阁整理那些蒙尘的经卷，也真的为几个染了风寒或肠胃不适的僧人开了简单的方子，效果不错，渐渐在僧众中有了点懂医的名声。
监院对他的态度也好了些，有时会让他去给附近一些生病的穷苦村民看看，算是为寺庙积点名声。
他与朱重八的接触，也仅限于劳作时的偶遇和简短的交谈。
张卫国有意无意地，会在担水或扫地的间隙，坐在井边或树下歇息时，等朱重八路过，递给他一点食物，或者说上一两句话。
内容多是询问他日常劳作、饮食，或讲讲自己云游时见到的各地风物、灾情。
朱重八起初非常警惕，话极少。
但张卫国持之以恒的、不带施舍意味的关心，以及他那平和从容、似乎对寺庙等级和辛苦劳作都安之若素的态度，慢慢让少年紧绷的心防有所松动。
他开始会简短地回答张卫国的问题，抱怨几句寺里老僧的刻薄和师兄们的欺生，也会问一些外面世界的情况。
一次，两人在傍晚收工后，坐在寺后破败的柴房外。
夕阳如血，映照着荒芜的田野。
“觉明师兄，你说你从庐州来，那边也闹灾吗？”朱重八嚼着张卫国给的饼，忽然问道。
“唉，何处不灾？”
张卫国叹息，
“旱蝗相继，淮河以北，赤地千里。庐州那边，易子而食，惨状不忍卒睹。官府除了加征剿饷、练饷，便是求神拜佛，何曾真正管过百姓死活？”
朱重八眼中燃起熟悉的怒火：
“俺早就知道！那些官老爷，还有寺庙里这些，嘴上念着慈悲，收租放贷，盘剥起佃户来，比地主还狠！”他哽住了，狠狠咬了一口饼。
“佛法本慈悲，奈何人心易变。”
张卫国低声道，
“寺庙占田收租，放长生库钱，也是迫于生计，只是苦了百姓。如净，你可知，这世间最大的苦，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天灾或可避，人祸无处可逃。”
“人祸，”
朱重八咀嚼着这个词，眼神变得幽深，
“师兄，你说，这世道，还能变好吗？佛经里说的西方极乐，真有吗？”
张卫国看着他年轻却已饱经沧桑的脸，缓缓道：
“极乐世界或许缥缈，但世道人心，却非一成不变。古往今来，王朝更迭，兴衰轮转。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如今元廷失德，天下汹汹，焉知没有拨云见日之时？只是，这变，往往伴随着更大的血与火。”他点到即止，不能说得太明。
朱重八沉默了，望着天边最后一抹血色残阳，久久不语。
张卫国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死寂的心湖，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王朝更迭？天下共逐？
这些词离一个每日与粪桶、扫帚为伴的小行童太远，却又隐隐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个模糊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野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寺庙里的生活枯燥而严酷。
朱重八继续受着欺压，有一次因为打水慢了，被管事的师兄用藤条抽打后背，淤青了好几天。
张卫国暗中给他送了药膏。
少年默默接过，上药时疼得龇牙咧嘴，却一声不吭。
“忍耐，如净。”
张卫国只能如此劝慰，
“记住‘动心忍性’。苦难是最好的老师，它能让你看清人心，也能磨砺你的筋骨和意志。”
“你现在经历的每一分不公，都会成为你日后识人断事的资粮。”
朱重八擦紧药膏瓶子，低声道：
“俺记着。总有一天，”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簇火焰，燃烧得更加隐秘而炽烈。
至正四年秋，灾情并未缓解，寺庙的存粮也告急。
皇觉寺决定遣散部分僧众，让他们外出化缘，实则是驱逐，让他们自谋生路。
朱重八这样新来的、无根无底的小行童，自然是首批被化缘的对象。
当监院冷冰冰地通知朱重八，让他三日后离寺，自行云游化缘时，少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离寺前夜，朱重八主动来到张卫国的僧寮。
张卫国正在油灯下抄写一份《金刚经》。
“觉明师兄。”
朱重八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干涩。
“如净师弟，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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