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油灯不是很亮,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声一声地响,犹如丧钟。
华缚龙心里在算。
算还有几个时辰天会亮。
一个?还是两个?其实都无所谓。
天,不会因为人们不想就不亮,该来的总会来的。
楼主那边就算还没得到风声,按追风楼的规矩,他自己也得报上去。
瞒不住的事,早报晚报都是报,晚报还不如早报,起码混个体面。
体面,是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两个字。
没想到混了这么多年,最后也就剩这俩字。
楼梯口拐角,油灯上的火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正要上七楼,一个人却从楼下走上来。
那个人脚步很慢。
不是悠闲的慢,是肚子大了、身子重了、每走几步都要喘口气的慢。
是吴小姐。
她走上来,停在楼梯口,扶着墙喘气。
几个月过去,她的肚子已经很挺了,宽大的袍子都遮不住。
整个追风楼的人都知道,她怀的是华缚龙的孩子。
但真相只有吴小姐知道。
肚子里的孩子跟华缚龙没有半毛钱关系。
两人在楼道里遇上,华缚龙停下来,看着她。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吴小姐也抬起头,看着他。
楼道里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
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孕妇该有的。
“听说你出事了?”
话不多,但每个字都像一根钉子,钉在华缚龙心口上。
她恨华缚龙,一直都恨,甚至无数次想要弄死对方。
但她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
华缚龙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是。”
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诉苦,他承认了。
吴小姐笑了。
“我早说过,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华缚龙看着吴小姐,看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爹的死,你心里一直过不去。”
吴小姐没吭声,就那么看着他,那种眼神,是看仇人的眼神。
她一直这样看他,看了很多年,也恨了他很多年。
华缚龙的声音不大。
“我知道,你跟我在一起,并不是因为感情。”
“现在,对于我来说,什么都结束了。”
他顿了一下,往楼道两边看了一眼,没有其他人。
“有些事儿,藏了很久,现在,也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直接递过去。
吴小姐没接。
她就站在那里,手不动,身子不动,眼睛也不动。
“你要干什么?”
华缚龙一把拽过她的手,把钥匙塞进她手心里。
“这是……档案司的钥匙。”
“去看一下编号一九七六九九的档案,看完了,你就会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
“知道是谁让他死的。”
“知道为什么那几年你求谁都没用。”
“知道哪些是你的恩人,知道哪些才是背后捅刀子的仇人。”
他一口气说完,没有喘气。
这些话在他心里压了好几年,压得他喘不上气,压得他半夜醒来一身冷汗。
现在说出来了,反倒轻松了。
吴小姐抬起头,想问什么,华缚龙已经转身了。
他走得很快,一步三个台阶,拐过一个休息平台,再上半层,就是七楼。
七楼是楼主待的地方。
走廊尽头有扇黑门。
门很厚,总是关着。
你不知道里面的人在干什么,你也不敢知道。在追风楼,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
整个追风楼,能上七楼的人不多,能进那扇门的人更少。
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卫兵,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
华缚龙刚走过去,卫兵就抬手示意他停止靠近。
不商量,也不给面子,就算你是教务司的司长也需要接受检查。
一个卫兵上前,从头到脚搜了一遍,搜得很仔细,从领口到袖口,从腰带到裤腿,每一个能藏东西的地方都不放过。
卫兵搜完,退后一步,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过。
“楼主还没起,你先在外面等着。”
华缚龙没有说话,走到一边的茶案旁坐下。
茶案上有一把紫砂壶和几个倒扣的茶杯。
没有人给他倒茶,这里是七楼,不是六楼。
在六楼,他是司长,人人给他倒茶。在七楼,他什么都不是。
他坐在那里,腰挺得很直。不是他想挺直,是习惯了。
没有寒暄,没有茶,只有一盏灯,几堵墙,一扇关着的门,两个不看他的卫兵。
华缚龙往上走,吴小姐往下走,一个上七楼,一个下五楼。
方向不同,去的都是自己该去的地方。华缚龙去等候发落,吴小姐去找那个困扰了她很多年的真相。
她挺着大肚子,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攥着那把钥匙,一步一步往下挪。
肚子顶在前面,看不见脚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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