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李琮的改变，不止嘉萝发现了，陆行云同样也发现了。
他很敏锐，也很聪明，因此倍感痛苦。
即便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又如何？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孽情起始。
嘉萝有心安慰他，可这种事情，越是反复提起，越会撕扯到陆行云心中的伤口，除了让他更加痛苦难受外，起不到任何作用。
嘉萝索性不去安慰，只握住陆行云的手，用行动告诉他，她一直在他身边。
陆行云勉强勾起一抹笑，嘴唇翕动，无声吐出几个字——我没事。
他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嘉萝想象了一下，若她是陆行云，只怕会发疯，恨不能立刻手刃了李琮这个畜生，让所有不堪都有个了结。
恐怕陆行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无奈的是他做不到，因为这里只是幻境，即便他在幻境中杀了李琮，现实世界发生的一切也不会改变。
所以他怎么可能不绝望，怎么可能不无奈？
但他也只能绝望，只能无奈。
幻境中发生的事并不会因为陆行云的痛苦停止，除了继续目睹李琮和明珠公主之间的故事，他什么都做不了。
嘉萝作为另一个旁观者，亦不能幸免。
她亲眼看到那夜过后，李琮对明珠公主倍加关怀，几乎到了事必躬亲的地步，他精心照顾教养明珠公主的做派，看起来真是个绝世好兄长，连王李两位师傅都觉得诧异——作为陪伴李琮五年之久的师傅，他们自认对李琮有所了解，眼见李琮对明珠公主忽然上心起来，自是觉得不可思议。
两位师傅本以为李琮别有所图，可随着时间流逝，他们却震惊地发现，李琮对明珠公主的好不仅是真的，还不求回报。似乎只要明珠公主高兴，他为她做什么都甘愿。
一年时间过去，两人从最初的惊讶、不解、震撼，发展到平静接受。
李琮既然认下了明珠公主，那么明珠公主便就是他们第二个主子。
在李琮和王李两位师傅的照顾下，明珠公主的状态越来越好。
被爱的孩子总是快乐的，至少接下来五年时间里，公主一直很快乐。
小孩子嘛，只要有吃的、玩的、穿的就会很开心了，这些明珠公主都不缺——冷宫的院子里有专门为她搭建的秋千，宫殿内随处摆放着零食盒子，方便她拿取，衣柜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精美衣裙......
公主也不缺人玩耍陪伴，李琮每日都会抽出一个时辰，专门给公主讲故事，既帮助她识字，也趁机教给她一些道理。
如果不是知道后来发生了何事，李琮这个兄长至少能拿到九十分，远胜世间其他兄长，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李琮代行了一部分父职，弥补了明珠公主父爱方面的残缺。
正因如此，明珠公主对李琮的依赖性很强。
强到她没有觉察到李琮对她过分的在意，乃至控制。
有些东西，通过日积月累的相处一点点埋进她的骨血，李琮像个耐心的、等候已久的蜘蛛，多年来不停地结网，一点点网罗住明珠公主这个猎物。
可悲的是，猎物对此一无所知，甚至沉浸其中。
当然，这不能怪明珠公主，她只有十岁，从出生起，便没有被好好对待过，唯一对她好的兰若已经死去。李琮的出现，不仅弥补了她亲情方面的缺失，还给了她若兰没有能力给到的物质上的富足。
她无法拒绝李琮对她的好，不止是情感上的，还有物质上的。
倘若没有李琮，她可能连活着都是问题——这一点，被李琮利用所谓的故事反复强调。
李琮教明珠公主认字的同时，并没有忘了告诉他养育之恩大过天，也会篡改一些故事的主角，譬如把某些故事里的父亲、母亲的角色替换成兄长。
与此同时，他又以所谓平等的身份同明珠公主谈心，关心她的所思所想，将她所有的梦想变成现实。
李琮对明珠公主的精神控制从来没有停止过，可怜明珠公主年纪太小，根本分辨不出李琮的用心，也挣不脱他以爱为名罗织的天网。
有时候，嘉萝看着李琮，不禁幻视当世许多含辛茹苦养育子女的老父亲、老母亲，他们嘴上说着不求回报，只要你幸福就好，用无数美妙的词句包裹自己，让孩子以为父母是最爱自己的人，为了养活自己受了很多苦，于是孩子把父母当成最重要、最不可辜负的人，有时宁肯辜负自己，都不想让父母失望。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他们真的不是因为需要你，所以养育你？
他们真的不求回报、全无私心吗？
或许吧，但嘉萝可以肯定，李琮不是这样的。
他养着明珠公主，是因为公主给他提供了他一直渴望，一直缺失的全身心的信任和依赖，他享受公主纯然的关心，享受公主将他视为全部的模样。
他的索取是隐晦的，不可言说的，他要的不是任何具体的东西，却比金银还要昂贵。
嘉萝不知道明珠公主能不能看透李琮的用心，她既盼着公主能看清，又不希望她看清。
真相往往残酷，若看清了，明珠公主能不能摆脱对李琮的依赖另说，她必将失去一些宝贵的、不可再生的能力，譬如对人的信任，譬如爱人的能力。
可若看不清，一辈子糊里糊涂、浑浑噩噩做旁人的宠物，被旁人精神控制，这样的人生，何尝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从结果看，明珠公主并没有挣脱李琮的控制。
因为最终的结局是她从摘星楼坠亡，而非李琮被她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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