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围的人越来越多,连楼梯口都站满了看热闹的。
贾张氏坐在地上,两只手拍着大腿,哭得撕心裂肺,嗓子已经喊哑了,但嘴里的词儿还是一套一套的,从贾东旭的死一直数落到厂里这些年给贾家的每一笔抚恤金,骂到激动处还用手捶地,捶得水泥地咚咚响。
吴倩实在没办法了,她使了个眼色让旁边的干事去叫保卫处的人,干事刚挤出人群,迎面就撞上了闻讯赶来的杜子腾,杜子腾今天正好在办公楼里开安全会议,听见动静就从会议室出来了,身后跟着陆建川和张建国。
“让一让,让一让。”陆建川在前面开路,把围观的人群往两边拨开。
杜子腾走进劳资科,看见贾张氏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样子,眉头拧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发火。
他干公安这么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知道这种人最难缠——打不得骂不得,说轻了她不听,说重了她往地上一躺说你欺负孤儿寡母。
“大娘,您先起来。”杜子腾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地上凉,您这么大岁数了,坐久了腿脚受不了。”
贾张氏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认出是保卫处的人,立马闹得更凶了:“你们保卫处来了正好!你们给评评理——我儿子为了厂里连命都没了,厂里答应让我孙子顶班,现在他们翻脸不认账!你们说,这叫什么道理?”
“大娘,您说的这事我了解。”杜子腾耐着性子解释,“贾东旭同志是因公受伤的,厂里一直没有亏待过贾家,抚恤金按月发,现在秦淮茹的工作也安转正了,你孙子的招工名额厂里也确实留着,但我可是听说了你孙子今年才十四,离招工年龄还差两年,这个规定不是厂里自己定的,是国家定的,谁都绕不过去,您在这儿坐着也没用啊。”
“什么叫没用?”贾张氏一把抓住杜子腾的袖子,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袖口上,“你是保卫处的领导,你说句话比他们管用!你去跟厂长说,让棒梗现在就进厂,我可是和你们原来的处长沈莫北是领居!你们不帮忙我我就去找他。”
她这明显就是扯虎皮壮胆了,沈莫北和她关系都不如陌生人,怎么可能帮她讲话。
她以为别人不知道,可是陆建川和张建国都清楚的很,立马小声和杜子腾说了。
贾张氏一看情况不对,又嚎了起来。
“大娘,您先起来。”杜子腾伸手去扶她,贾张氏却往后一仰,整个人躺在了地上。
“我不起来!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躺在这儿!你们要是不答应,我就去上面告你们,告你们欺压工亡家属,告你们过河拆桥——”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摇头叹气,说这老太太太难缠;有人窃窃私语,说贾家这些年确实不容易,厂里应该通融通融;还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等着看接下来怎么收场。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淮茹从人群中挤了进来。她穿着食堂的白围裙,围裙上还沾着择菜时蹭的泥点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气的。
她是在食堂后厨干活的时候,听见刘岚跑进来说“秦姐你快去办公楼看看吧,你家老太太在劳资科闹起来了”,才扔下手里的活一路跑过来的。
她站在门口,看见贾张氏躺在地上,看见吴倩尴尬地站在一边,看见杜子腾蹲在地上袖子被扯得歪歪扭扭,看见门口围了那么多人——那些人的目光,有的同情,有的鄙夷,有的纯粹是看戏。她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妈!”秦淮茹快步走过去,弯下腰去拽贾张氏的胳膊,“您这是干什么呀?快起来!这像什么样子!”
贾张氏看见秦淮茹来了,不但不起来,反而哭得更凶了:“淮茹你来得正好!你跟她们说,咱家是不是欠这个进厂名额的?东旭当年是不是死在厂里的?你说,你跟他们说!”
秦淮茹咬着下唇,使劲拽了两下没拽动。贾张氏身子沉,又故意往下坠着,像一摊烂泥糊在地上,怎么拽都拽不起来。
秦淮茹拽得额头上青筋都爆出来了,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可贾张氏纹丝不动,嘴里还在不停地骂着。
“妈,您起来说话,这样多丢人——”秦淮茹压低声音说,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恳求。
“丢人?”贾张氏猛地转过头瞪着秦淮茹,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你说我丢人?我为我孙子争口饭吃,我丢什么人了?秦淮茹,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丢人了?你是不是现在在食堂干得好了,傍上何雨柱了,就不想管东旭留下的孩子了?”
秦淮茹的身子僵了一下,那一瞬间,她攥着贾张氏胳膊的手指松了松,然后又猛地收紧,像是要把什么涌上来的东西掐死在掌心里。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去,褪到最后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声音——走廊里还有人在低声说话,窗外还有轧机的轰鸣声——而是一种更深的安静,像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等着看秦淮茹怎么回应这句话。
秦淮茹没有哭,没有骂,没有争辩,她只是松开了贾张氏的胳膊,直起腰,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婆婆,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但声音出奇地平稳。
“妈,您要是觉得我秦淮茹哪里对不起贾家,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贾东旭死了以后,我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白天在车间里搬铁块,晚上回来洗衣服做饭,手磨烂了多少层您不是没看见,我嫁易中海,是为了给棒梗找个能管他的爹。我错了,我认,当着全厂的面我也认。可您要说我不给棒梗操心——我去找过吴科长两次了,两次!人家跟我说了规定,说棒梗年龄不够,我还能怎么办?我去偷去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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