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为国当时正在接待一个省里的调研组，抽不开身，让一个市委副秘书长先去安抚一下。
副秘书长跟方老板聊了半天，说了一堆这事我们很重视、正在积极协调、请相信市里一定会给企业一个满意的答复之类的套话。
方老板不吃这一套：我要的不是答复，是路。路修好了我什么都不说，路不修好你说什么都没用。我当初是胡书记引过来的，胡书记跟你们现在这些当官的不一样，他说办的事就一定会办，你们呢？你们就会开会！
这话传到林为国耳朵里的时候，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他能怎么办？他确实想修那条路，但这条路现在属于园区管辖范围内，而园区的行政管理权正在从市里往省厅移交的过渡期。
他拍了板说修，省厅那边到时候说体制调整期间市里越权干预园区事务，他不修，企业天天上门堵。
两头不是人。
林为国琢磨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给省商务厅的一个副厅长打了个电话，把园区那条路的情况说了一遍，委婉地询问能不能尽快把园区的年度维护预算批下来。
副厅长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会儿，说这事我得回去跟厅长碰一下，毕竟体制调整还没正式完成，预算的拨付主体还不太明确。
林为国听完就知道，这事还得等。
但方老板等不了了。
他带着园区十几家企业代表再次到了圩河市委，这回他没有坐在大门口静坐，而是直接带着人去了市委办公楼一楼大厅，堵在了电梯口。
进进出出的干部从他们身边走过，有的装作没看见低头快步穿过去，有的停下来看两眼然后绕道走，没有一个人主动上前跟方老板搭话。
方老板也不着急，就在电梯口旁边站着，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的A4纸，内容是园区半年以来基础设施维护的严重滞后情况及造成的企业直接经济损失，用数据说话、用数字算账，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市委办主任急得团团转，给林为国汇报说：书记，方老板带人在一楼堵电梯了，您看要不要下来见一面？
林为国正在办公室里翻那份关于园区管理体制调整的红头文件，翻了好几遍想找出一个体制调整期间园区基础设施维护由属地政府负责的条款，翻了半天没找到。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说：让他们上来吧，到我办公室谈。
方老板进了林为国的办公室，在林为国对面坐下，把那张A4纸往桌上一拍：林书记，我今天不跟你绕弯子。园区那条路再不修，我的冷链车报废率要翻倍，到年底财务报表一出来我根本没法跟董事会交代。我在北川投资投了三个亿，是我方某人在全国最大的一笔单笔投资。胡书记引我来的时候，跟我说北川的投资环境好、政府办事效率高，我相信了。但现在这个效率，我自己打自己的脸。我给胡书记打个电话你信不信？
他这句话说得轻巧，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分量。
胡步云虽然已经不在北川了，但他的影响力还在。
更重要的是，胡步云引来的企业，如果在北川受了委屈走了，对北川的投资环境是致命性的打击。
其他企业在旁边看着呢，你胡步云走了之后连老胡引进的企业都保不住，那我们这些没背景的还敢投吗？
林为国知道这个道理。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局势。
园区那条路的维护预算一共也就两百多万，对圩河市不是一笔大钱。
如果这笔钱市里暂时先垫上，等园区体制调整尘埃落定之后再从园区的年度经费里扣回来，程序上虽然不完美但账面上没问题。
关键是这个头一开，别的园区、别的企业看到了也会跟着学，市里承担了大量本不该承担的支出责任，省管县改革又让市里的财政盘子缩了一大截，支撑不了这么多。
但他同时也很清楚，眼前的方老板不是别人，是胡步云引进的浙商代表，背后连着一条完整的浙商投资链。
浙商讲究口碑，一个人说你好，带来一串人；一个人说你不好，带走一串人。
他林为国可以顶着方老板一个人，但不能顶着整条浙商投资链。
方老板，这笔钱市里先出。林为国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感觉到一阵轻松。
终于不用再绕圈子了，直接拍板虽然事后可能要补手续，但至少现在能把人稳住，你回去跟管委会那边说，园区那条路市里先行垫资维修，三天之内施工队伍进场。体制调整的事情我们慢慢谈，但企业的事不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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