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为与袁绮绮关系非常的女子,黄氏与小葵,走出了全然不同的两条路。
黄夫人扎根南疆交州,凭着一身所学,依托袁夫人赠予的农桑典籍,教化乡野、推广棉田、开垦荒地,从土地民生、郡县根本处默默耕耘,一点点夯实江东的南疆根基。
而小葵不求远名、不务外功,只默默守在军营方寸之间。
小葵学着袁绮绮昔日理事的模样,日日穿梭在伙房、药帐与物资营地之间,步履不停、事事亲为。
军中伙食供给,她细细排布、逐一核查粮米柴薪,精打细算,严防短缺虚耗;建业水运送来的药材绷带、新织棉袍、甲胄衬里,她一一清点登记、分类封存,条理分明。
一南一北,一人安疆固本,一人抚卒辅军。她们不张扬、不争先,却以各自的方式,默默成为孙权夫妻稳固江东最踏实温润的助力。
小葵丫头随军的辛苦,以及她和凌统的夫妻情深,孙权看在眼里,袁绮绮记在心间。
淮北军营风大霜重,不比建业府邸温润安逸。
小葵与凌统忙于军务营务,日日操劳,难免疏忽了膝下两个稚童。
袁绮绮心中时常惦念,一年半载总会特意从建业城随军需物资一同,送来精工裁制的孩童棉衣、柔软鞋袜,又备上蜜饵、精米、风干脯肉等上好吃食,细细打包,送至小葵手中,唯恐孩子们在军中受了寒凉、亏了口腹。
此番孙权亲驻前线,偶然撞见那个两三岁的哥哥拉着一岁多的弟弟,在营帐走走跑跑。
小小年纪,眉眼稚嫩,什么都还不懂的年纪却因父母随军,日日吹冷风、踏黄沙,小脸吹得裂口子,手足肌肤也透着军营磨砺出的粗糙。
这一幕看得孙权心头微软。
偶有闲暇,孙权着人即唤来小葵丫头。
“你与公绩随军劳苦,本是为国奔忙,无可厚非。”孙权指了指帐外奔跑的稚子,语气温和却带着体恤,“只是孩儿年幼,军营风霜粗砺,刀甲车马往来不息,终究太过艰苦。你若是执意随公绩留守军中,我看,不如将两个孩子送回建业将军府,由袁夫人抚养。府中安逸安稳,有人悉心照看,也能免受沙场风尘之苦。”
小葵闻言心头骤暖,眼眶瞬间便微微泛红。
她虽已出嫁数载,自立门户,可袁夫人从未半分忘却,岁岁时时挂念体恤,不曾放下。如今连孙将军都看在眼里、贴心体恤,这份惦记与温情,让身在粗砺军营的她,心底瞬间涌起一阵滚烫的暖意。
小葵深知袁夫人素来事务繁冗,终日不得清闲。除却抚育教养与孙权的三个子女,一众宗室侄儿侄女需她照拂,就连学堂的子弟学业,也需袁夫人时常费心督办。
感念主母一片赤诚惦念,又承蒙将军贴心体恤,小葵心中尽数领下这份厚重好意。
小葵摇了摇头,温声回禀:“多谢将军与夫人垂怜眷顾。军营虽清苦粗陋,可夫妻相守、稚子在侧,便是最安稳的阖家光景。我家孩儿身为将门后代,长于行伍、亲历风霜,未必是磋磨,反是历练。妾身辛苦些无妨,既能悉心照看孩儿,也绝不会耽误营中分毫事务,更不能让夫人再为我受累。”
孙权见小葵心意笃定,更欣赏她的温婉却自有韧劲,便不再强求,只柔声叮嘱:“也罢。你万事尽心周全,也需顾惜自身。若是衣食用度、照看人手有缺,即刻传信回建业城,不必隐忍。”
这份悄无声息的体恤与成全,无半分朝堂客套,只余君臣相知、上下相护的温情,在漫天烽火的乱世,格外动人。
当淮北战火僵持、四方祸机暗伏之时,关山万里之外的西北凉州,正悄然酝酿着属于江东的莫大利好。
只是陇蜀道险、驿路曲折,那一封载着赫赫战果的捷报,正随着奔波的驿骑辗转东行,还未能送达合肥孙权案前。
年轻曹操倾主力征伐关中,西凉群雄尽数溃败,韩遂一败涂地,仓皇弃地奔逃,栖身于金城羌人部落苟延残喘,最终被部将曲演诛杀,落得身死势灭的结局。
韩遂一死,其麾下混杂羌、汉、胡多部的西凉残军彻底群龙无首,诸部各自为战,互相猜忌、劫掠杀伐,广袤凉州大地流民四散、乱象丛生,旧有的凉州势力彻底土崩瓦解。
蛰伏武都、陇西已久的周瑜与孙绍,牢牢盯住了这千载难逢的空档。
周瑜历经赤壁大捷,江陵之战,以及伤病蛰伏,心性愈发沉稳内敛,不再一味倚仗兵锋强攻。
周瑜深知西凉部族凶悍难治、民心流离,一味杀伐只会积怨深重。
故而他坐镇中军,运筹全局,以安抚为先、征伐为辅,步步为营收揽人心。
而年少英气的孙绍,初担边地重任,常年随周瑜戍守西疆,飞速褪去青涩,行事愈发沉毅果决,成为周瑜身边最可靠的后辈臂膀。
边塞风沙苦寒、旷野寂寥,所幸孙绍身侧,有关银屏相伴左右。
二人早已定下婚约,却是近来才真正朝夕相守、随军共处。
青年男女初结亲近,眉宇间尚藏着几分未褪的羞涩拘谨,乱世烽烟之下,这份相伴却又格外踏实安稳。
关银屏英气落落,不输男儿,大大方方和孙绍巡营查哨、熟看军务;可私下相对时,便带着少女的温婉细腻,默默为他整理案前舆图、缝补甲衣。
帐中烛火轻轻摇曳,映着二人安静共处的身影,没有热烈言语,却自有一份乱世难寻的温柔妥帖。
每每孙绍对着凉州山川舆图,蹙眉斟酌收编安抚之策、久久不眠时,关银屏总是陪伴一旁,偶然细语开口,带着浅浅温柔:“西北风沙伤身,孙郎切莫太过操劳。周将军谋断有度,大局已定,你且放宽心。”
孙绍闻声抬眸,望见她眼底纯粹的关切,心头温热,漾开一抹笑意。
乱世浮沉,人心惶惶,能有一人相守军营、彼此依托,便是最大的慰藉。
孙绍轻声回道:“边疆未定,不敢懈怠。有你在侧,我心中便安稳许多。待西疆彻底安定,有的是时间休息。”
青涩拘谨的情意,裹着乱世相依的安全感,让孤寂苦寒的边塞军营,多了一抹脉脉温情,也让孙绍愈发沉稳坚定,一心开拓西疆、为江东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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