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金水下楼的时候快到中午了。
海防城东老街那间茶楼的楼上只剩下刘志学一个人。
郑泽上来把空壶端走,顺口回了一句:“人上了车,往长途站那个方向去的。”
“不用跟。”
郑泽应了一声下去了。
刘志学又坐了半个钟头。
刚才在这张桌子上,他一口气把复验、配单证、装箱订舱、船期、买家自己再化验一遍那一整套讲了下来,何金水一句都没有驳。
换成十几年前的刘志学,这些话他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刘志学没有读完高中。
家里的情况摆在那儿,他自己也不是坐得住的人,书念到一半就出来了。
后来在场子里管几张台,头一年账目就出了事。
底下人做两套账糊弄他,一个月一个月地漏,等他发觉,赔进去的是他大半年的钱。
从那以后他每天收工自己坐下来对流水,一笔一笔对,对到眼睛发花。
账是这样学会的。
管人也是这样学的。
谁能用,谁要防着,谁给点面子就肯替你出力,谁拿了钱还要在背后讲你,都是一回一回摸出来的,没有人教。
后来他到了杨鸣身边。
那几年会议室里坐的是律师、会计师和银行里的人,桌上讲的是评估、增资、对赌、抵押、发行价。
头几回他站在最边上,从头到尾插不进一句话。
散了会他把听不懂的词记在本子上,回去一个一个去查。
杨鸣讲事情从来只讲一遍,你听不懂是你的事。
再往后他被派去韩国,公司是从一间租来的小办公室开始的。
头一年他签过一份合同,里头有一句条款他没有完全看懂,也没有好意思问,后来让他赔了一笔钱。
话都讲不通,头半年他每天早上背单词,夜里跟着电视念。
执照怎么办,报关行怎么找,银行的人吃哪一套,工厂那边的采购要什么样的面子,都是他自己亲力亲为跑出来的。
到海防站稳脚跟之后,杨鸣就跟他把话讲清楚了,他要对付的人是黎德诚,黎德诚这边在搞稀土。
平时他除了找关系做生意,还做了另一件事,了解稀土。
华文的、英文的、韩文的,行业年鉴、期刊、上市公司的年报,能弄到的他都弄来看。
看不懂的地方托蔡锋在韩国找懂行的人问,请人吃饭,一顿饭就问一两个问题。
前后弄了一年多。
到后来化验单送到他手上,哪一项要看,哪一项可以放过去,他心里有数。
说他是专家谈不上。
可真要跟他坐下来谈这一行的事情,寻常做贸易的人未必占得到便宜。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他自己想学的。
要是能选,他情愿一样都不碰。
可人坐到这个位置上就由不得自己了。
底下这么多张着嘴等饭吃,仓库里堆的是别人的货,账上走的是别人的钱。
他不懂,就有人当他是傻子。
被人当一回傻子,赔的不是面子,是全盘的东西。
稀土这个名字容易让人误会,听着像是地里挖不出来的宝贝。
其实它在地壳里不算少,好些地方都有。
难的地方不在挖,在挖出来之后。
十几种元素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要把它们一样一样分开,靠的是一遍一遍地萃取,一条线上几百个槽子,来回地过。
这一套东西设备贵,耗料多,污染大,做出来还未必回回都稳。
所以这一行的排位其实很清楚。
最前面是华国,而且前面没有第二个。
从矿到精矿,到分离出来的氧化物,到还原成金属,再到做成磁铁装进马达里,整条链子都在自己手上,做得又大又稳,价钱压得别人跟不上。
这一条链子也不是几年攒得出来的。
是几十年一点一点堆下来,中间赔进去的钱、糟蹋掉的水土、走过的弯路,都算在里头,别人想学需要时间,需要学那几十年的经验。
往下一档是日本和米国。
日本在磁材和后头那些应用上很有一手,米国有矿,实验室里的东西也做得出来。
米国早些年也做过,后来嫌脏、嫌贵、嫌不划算,厂子关了,矿也封了,等到再想把它捡起来,中间断掉的那些年不是拿钱就能补回来的。
这两家眼下都是同一个毛病,链子是断的。
这一段自己能做,下一段就要看别人的脸色。
成本比华国高出一大截,量又上不去,真要顶上去,价钱先把自己压垮。
越南就更靠后了。
地下的矿不少,摆到世界上是排得上号的。
可越南没有分离的能力,更没有把氧化物变成金属的能力。
挖出来的东西大多以精矿的名义走出去,卖的是这一条链子上最不值钱的那一段。
矿卖给别人,别人做成东西,越南再花大钱买回来。
所以,谁能在越南地面上把这一整套做出来,那就不是一般人办得成的事。
黎德诚背着上面在北部山里挖了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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