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己现在是皇帝了，跟蓝武说话，就应该用这种语气。
蓝武看着他那副故作威严的滑稽模样，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理会朱祁镇，而是先将目光扫向了跪在地上的金太监。
“怎么回事？”蓝武淡淡地问道。
金太监被他看得浑身一颤，连忙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连一个字都不敢添油加醋。
听完之后，蓝武才重新将目光，落在了朱祁镇的身上。
“你要找王振？”蓝武的声音很平静。
“对！”
朱祁镇挺着小胸膛，理直气壮地说道：“朕知道，一定是你把他关起来了！你快放了他，朕命令你，立刻放了他！”
他特意加重了“命令”两个字的语气，想要以此来彰显自己如今与众不同的身份。
蓝武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朱祁镇的政治智慧和当年同样是十多岁的朱瞻基比起来可差远了。
“你不用想着王振了。”
蓝武缓缓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大殿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来不了了。”
朱祁镇愣了一下，没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来不了了？是不是你把他打了一顿，他走不动路了？”
朱祁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凉国公，你怎么能这样！王振是朕的人，就算他有错，也该由朕来处置！你怎么能……”
“他死了。”
蓝武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干脆利落地，吐出了三个字。
“……”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朱祁镇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蓝武，那双原本还带着一丝怒气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不解。
“死……死了？”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似乎一时间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什么叫……死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蓝武的语气，依旧是那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他犯了死罪，被我下令处死了。”
“现在，他已经变成一捧灰了，自然不可能再来见你。”
轰！！！
蓝武的话，就像是一道道天雷，接二连三地，狠狠劈在了朱祁镇的脑子里。
死了？
王伴伴……死了？
被凉国公下令处死了？
朱祁镇的小脑袋瓜，一时间根本无法处理这么巨大的信息量。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蓝武，仿佛想要从蓝武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看出一点点开玩笑的痕-迹。
可是，没有。
蓝武的脸上，一片平静。
他说的是真的。
王振，那个每天陪着他玩，给他带好吃的，说他是天底下最聪明最厉害的人，对他最好的王伴伴，真的……死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从心底深处，猛地涌了上来。
先是震惊，然后是巨大的悲伤，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滔天的愤怒！
“不！不可能！”
朱祁镇突然尖叫了起来，那张稚嫩的小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王伴伴那么好！他怎么会死！他不会死的！”
“是你们！是你们杀了他！是你们害死了他！”
他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狮子，死死地瞪着蓝武，那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他做错了什么！”
“就因为他对我好吗？就因为你们不喜欢他吗？”
“你们是坏人！你们都是坏人！”
小皇帝的情绪，彻底失控了。
他一边哭，一边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
他指着蓝武，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尖叫道：“来人，给朕进来！”
“把这个坏人！给朕拖出去！砍了！朕要砍了他的脑袋！给王伴伴报仇！”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乾清宫里回荡，显得格外尖利刺耳。
殿外的两名负责守卫的大汉将军，闻声而动，立刻迈步走进了殿内。
他们都是从京营中挑选出来的精锐，身材魁梧，面容冷峻，身上带着一股铁血的煞气。
朱祁镇看到他们进来，脸上的怒火更盛，他伸出小手，直直地指向蓝武，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再次嘶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朕上！把他抓起来！杀了他！”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
那两名走进来的大汉将军，在看到蓝武之后，只是立刻单膝跪地，沉声行礼。
“末将，参见国公！”
然后，便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仿佛，根本没有听到皇帝陛下的命令一样。
整个乾清宫，安静得可怕。
朱祁镇的嘶吼声还在大殿里回荡，但那两个本应是他最忠诚的护卫，却对着他要杀的人，跪地行礼。
这一幕，充满了讽刺。
朱祁镇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两个跪在地上的大汉将军，又看了看那个依旧面无表情，静静地站在那里的姑父蓝武。
一股巨大的困惑和屈辱，涌上了他的心头。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不听自己的话？
自己是皇帝啊！
是天子！是九五至尊！
自己的话，就是圣旨，就是天底下最管用的话！
他们怎么敢不听？
“你们……你们没听见朕的话吗？”朱祁镇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他指着蓝武，再次声嘶力竭地喊道：“朕让你们杀了他！杀了他！”
然而，那两个大汉将军，依旧是跪在那里，纹丝不动，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他们就像两座石雕，除了呼吸，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朱祁镇的脑子，彻底乱了。
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他还是太子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这位凉国公的场景。
那一次，也是这样。
他犯了错，父皇要责罚他，他躲在父皇的身后，大哭大闹。
而这位凉国公，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他从骨子里感到害怕。
现在，那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恐惧感，再次笼罩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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