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后,看着这陌生的帐顶,心里空落落的,怕得很。”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看向南霁风,那眼神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王爷,这里……毕竟不是家。我想回我们的家,回逸风院。那里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或许……或许能让我安心些。”
“家”这个字,她刻意放软了声音,带着浓浓的依恋和期盼,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南霁风眸色深了深。沐春院,确实是他们曾经的“家”,大婚之后,他们在那里度过了最初的、也是唯一一段还算平和的时光。后来……
“逸风院久未住人,需得仔细洒扫布置一番。你如今身子重,搬动不易,还是等……”
“王爷,”秋沐打断他,这是她七日来,第一次打断他的话。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低下头,声音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持,“我不怕搬动。周太医也说,我胎象已稳,只要小心些,无妨的。我真的……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每一晚都睡不安稳,闭上眼就是冰冷的湖水……王爷,我求你了,让我回去吧。”
她说着,竟挣扎着要从软榻上下来,似乎想给他跪下。
“胡闹!”南霁风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力道有些重,语气也沉了下来,“你如今是什么身子,岂能随意跪拜?给本王好好坐着!”
秋沐被他按回榻上,仰着脸看他,泪水终于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无声无息,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头发紧。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那双盈满泪水、带着哀求和绝望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像极了十年前,他写下休书那日,她难以置信望着他的模样。只是那时,她的眼里是震惊,是痛苦。而此刻,只有深不见底的哀伤和惶惑。
南霁风的心,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别开眼,不去看她的泪,冷硬道:“此事不必再提。栖霞别院安静,适合你养胎。王府人多事杂,不利于你静养。你且安心住下,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告诉方嬷嬷。”
“王爷是打定主意,要将我囚禁于此了,是吗?”秋沐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没有了哭泣,没有了哀求,只剩下一种死水般的沉寂。
南霁风心头一跳,猛地转回头看她。
只见秋沐慢慢坐直了身体,抬手,用袖子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泪痕。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擦拭什么珍贵的瓷器。擦干净脸,她抬起眼,看向南霁风。
方才的脆弱、哀求、依赖,如同潮水般退去,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眸子,清亮得惊人,也冰冷得惊人。
里面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荒芜的空洞,和洞悉一切的漠然。
“王爷不必用静养来搪塞我。”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南霁风从未听过的冷静,或者说,冷酷,“你将我困在此处,是怕我想起什么,还是怕我见到什么人?亦或是,两者皆有?”
南霁风瞳孔骤缩,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他紧紧盯着秋沐,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可没有。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清晰地映出他骤然阴沉的脸。
“你想起了什么?”他一字一顿地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秋沐却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极淡,极轻,像冬日呵出的白气,转眼就散了,却带着沁入骨髓的凉意。
“王爷希望我想起什么?”她不答反问,目光平静地回视着他,“是想起王爷当年如何厌弃我,一纸休书将我扫地出门?还是想起秋家满门抄斩,我流落街头,无处容身?亦或是……想起这十年来,我是如何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苟延残喘?”
她每说一句,南霁风的脸色就白一分,眼底的风暴就凝聚一分。他放在膝上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彰显着主人内心极度的不平静。
“你都记得。”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冰冷,压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和被彻底欺骗的冰冷。
“记得如何?不记得又如何?”秋沐的笑意加深了些,却依旧未达眼底,反而更显苍凉,“南霁风,你将我找回来,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轻轻抚了上去,“因为这个孩子?”
南霁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轻柔抚触腹部的动作,此刻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进他的心脏。
她知道了?她什么时候知道的?是了,周太医诊脉,如何瞒得过?以她的聪慧,猜也能猜到了。
“你……”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震惊、愤怒、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你不必紧张。”秋沐收回手,重新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我若真想寻死,当日落水,便不会挣扎。我若真想恨你,此刻便不会坐在这里,与您你心平气和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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