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凝视着刘轩,平日的机灵狡黠尽数收敛,眸光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恳切,盼着刘轩答应下来。
刘轩心中蓦地一暖。赵月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哪里热闹便往哪里钻,从不知“退缩”二字怎么写。此刻,她竟主动提出要回去,宁愿放弃这“寻宝”的机会。若非对自己担忧到了极处,断然不会如此。
刘轩轻轻握住了赵月的手,道:“赵月,我并非贪图这些财宝。金银于我,早已是身外之物。只是怕这些东西落入狼子野心之辈手中,换取火器,转头便用来与我王师厮杀。到那时,不知多少将士要血染沙场,多少百姓又要流离失所。”
掌心传来一片湿冷的触感。他稍稍收紧手指,声音放得更缓:“你放心,我会万分小心,绝不逞强。”
赵月沉默片刻,垂下眼帘,低声道:“姐夫,我帮你。”
话音刚落,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眼,正撞见一旁夏至诧异地看着自己。赵月只觉脸颊一热,飞快地将手从刘轩掌中抽了回来,背到身后。
“谁关心你了!”她强作镇定,嘴硬道:“少自作多情,我是怕我姐姐年纪轻轻就守寡。”
刘轩笑了笑,顺着她的话道:“好好,我定当保全自身,绝不让你姐姐守寡。也省得你再次费心,到外面去乱认姐夫。”
听他提起初遇时的旧事,赵月嘴角不由得扬起。眼波流转间,已带上了调侃的笑意:“哎,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娶周全的娘,连聘礼都给了,坚持留下来,该不会是等着拜堂成亲吧?”
她越说越觉有趣,声调也不自觉扬了起来:“连一个老女人都不放过,姐夫,你这到处留情的毛病,可得改改了。”
刘轩没想到这事被赵月听了去,脸上顿时浮起一丝窘意。
赵月见他窘迫的模样,眉眼弯弯,心中大乐。她站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刘轩一眼:“姐夫,我回房了,你也早些歇息。”说完轻轻拉开房门,身影一闪,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的夜色里。
夏至走过去将门闩插好,又替刘轩解下外袍,服侍他躺下,这才回到桌边,将灯火轻轻吹熄。
她摸索着走到床边,刚躺下,刘轩手臂便从旁伸过来,将她轻轻揽入怀抱。夏至身体微微一僵,轻声道:“陛下,此处是佛门净地,可别亵渎了佛祖。”
刘轩笑了笑,将她搂得紧了些:“朕不负如来不负卿。佛祖心怀慈悲,当能体谅这人间烟火,儿女情长。”
窗外,寒风正紧,发出呜咽的声响。室内两人紧紧相拥,衾被之下温暖流淌,驱散了所有冬日的寒意……
翌日一早,寺钟响过,众人陆续走进斋堂用早饭。稀粥、咸菜、粗面饼,虽是简单,却也热气蒸腾,吃得人周身暖和。
几个性急的汉子匆匆扒完,碗筷一推便急急出了寺门,朝山口方向赶去。约莫半个时辰后,那几人带着一身寒气回来,脸上满是懊丧,靴子与裤腿都已湿了半截。不必多问,他们并未找到其他翻过山岗的道路。
众人无所事事,只得三三两两聚在寺庙前院里晒太阳。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闭目养神,更多的却是目光游移,悄悄打量着院中其他人,心里暗自猜测着各自身份与来意。昨日那“震天撼地”兄弟也缩在一处角落,耷拉着脑袋,脸色比前日更加阴沉了。
觉悟老僧缓步走来,身后跟随着两名年轻僧人,各捧一只木盘。
老僧走至院中,向众人合十道:“阿弥陀佛。周里正收取宿费,确实不妥。老衲四方云游,筹得些许善信布施,本拟用作修缮殿宇之用。便从此中支取银钱退还各位,还请施主们按所付之数上前认领。”
人群中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互换眼色。
过了片刻,一位商贾打扮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朝觉悟拱了拱手:“老师父慈悲,让人好生钦佩,只是这银钱就不必退了。我等困居宝刹,已是叨扰,连日来的食宿用度,皆赖贵寺供给。这些钱权当是我等为宝刹添砖加瓦、略尽绵薄之力吧,老师父万勿推辞。”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虽也有人心疼银钱,但见多数人都如此表态,此时上前领取反倒显得小气计较,也只得按下心思。
觉悟再三推辞,众人却执意不肯收回。老僧便不再坚持,长宣一声佛号,道:“既然如此,老衲便代寺中僧众谢过诸位了。斋饭茶水,若有短缺,也请各位直言无妨。”
众人纷纷客气应声。院中原本那股隐约的焦躁,因着这退银的小插曲,反倒缓和了些许。
正在这时,忽听得寺门外传来车马声响,却是几个脚夫驱赶着几辆骡车和牛车,缓缓停在了苍山寺山门外。
一个穿着短袄的汉子从骡车上跳下,扬声朝寺内喊道:“觉悟师父,你前些日子在镇上定的货物,俺给送来了。”
觉悟老僧闻声,忙带着那两名年轻僧人迎了出去。双方在门外寒暄了几句,老僧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点了银钱交付给那汉子。汉子验过无误,吆喝着带来的脚夫和车把式开始卸货。
石料和木材被暂时堆放在寺门外墙根的空地上。而那些用木桶装着的生漆和桐油,则被小心地抬进了院子,放在廊檐下。
韩大和韩二兄弟俩对视一眼,闷不吭声地走到门口,帮着脚夫们抬下那些沉重的条石和木料。两人干得颇为卖力,不多时额上便见了汗。
众人见这对活宝兄弟主动帮忙干活,原先的鄙夷之心倒也淡去了不少。看来这“震天撼地”除了爱吹嘘唬人之外,倒也并非奸恶之徒,甚至还有些朴直的憨厚。
觉悟老僧见了,也微微颔首,对韩氏兄弟道:“有劳二位施主相助。”
兄弟俩手上动作未停,韩大闷声闷气地应了句:“没啥,闲着也是闲着。”韩二则咧了咧嘴,算是回应。
刘轩站在廊下,目光掠过正殿外墙,扫过年久失修、有些歪斜的钟楼檐角,又看向后院那几间看起来更为古旧的偏殿,最后落在不远处那些桐油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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