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哭天喊地，不断向着母亲道歉的宣泄终于平息下来之后，加菲尔安静了。
酝酿了十几年的暴雨终于痛快淋漓地下完，天空虽然还挂着阴云，但已经有阳光从云的缝隙里露了出来。
他用手背胡乱地蹭着脸上那些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鼻涕的痕迹，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在哭泣、和自己、和过去完全达成和解之后，加菲尔抬起头，用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依旧微笑着注视自己的蓝发骑士。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形，但这句道歉却说得无比清晰。
“没关系的。哭出来之后，感觉好多了吧。”
“不。不是这个。俺不是在为这个道歉。俺是在为之前的事——俺以前，对你真的很过分。”
“什么都不了解，就骂你是道貌岸然的混球，你明明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伤害俺，俺却——”
“这个啊。那我原谅你了。”卡莱尔轻轻打断了他。
“……太简单了吧——！”
“我可以理解啊。毕竟那时候，加菲尔还不认识我。我作为外来者，闯进了你一直守护的容身之所。你作为这座圣域的守护者，对所有外来的人抱着最大的警惕和最深的敌意——那是你的职责，是你用来保护这里的方式。警惕不是错。怀疑不是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外面的骑士，都像是你这样的人吗？都像你这样……”加菲尔咬着嘴唇，没有把后面那些他觉得太肉麻的词说出口。
“这个嘛。其实大部分人也不太看重骑士誓言里的那些漂亮话。不过里面当然也有比我更好，更值得尊敬的人。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介绍给加菲尔认识吧。”
“……呵。真是的。要是老姐像你一样坦率就好了。搞得俺误会了那么多年，一直以为她也抛弃了俺。明明说一句‘我不是要丢下你’就能解决的事，她偏不说。”
加菲尔把脸偏向一边，嘴上还挂着对姐姐的抱怨，但语气里那些积攒了多年的委屈和怨恨，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是啊。有话就要说清楚。不然，可是会养成遗憾的。”
“……那，老大——俺接下来该怎么办？”加菲尔抓了抓自己那头乱糟糟的金发。
“……老大？”
“因为俺决定了！你说要照顾俺！俺以后就跟你混了！这可不是试炼的答案，不是任何人告诉俺的！是俺自己决定的！”
加菲尔咧开嘴，露出一个还带着泪痕的，却无比灿烂的笑。那是卡莱尔第一次在这个少年脸上看到这样的笑容。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终于卸下了所有包袱之后，从心底最深处绽放出来的笑。
“跟着我，我真的非常高兴。不过这个称呼……”
卡莱尔抬起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挠了挠自己的脸颊。老大什么的，听起来感觉自己像是什么不太好惹的角色。
“诶？这样啊。也对，比起叫小弟，你对俺也太照顾了。比俺老姐耐心多了。她以前教俺认字的时候，教了一会俺还没记住她就开始敲俺的脑袋。”
加菲尔用手托着下巴，一脸理所当然地分析道。
“这样说可不行哦。弗雷德莉卡小姐从小就一直陪在你身边了。一时的温暖，可不能和长久的陪伴放在一起做比较。你的姐姐在你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就已经在保护你了。那时候我还没有出现在你的生命里，这份重量，不是我可以替代的。”
“那以后补回来不就好了吗？俺出去之后得好好问问她，既然真相是那样，为啥不早说清楚，害得俺白白伤心了那么多年。反正俺觉得，如果是你来当兄长的角色，肯定比老姐靠谱多了。”
“……兄长吗？”
卡莱尔听到这句话，忽然恍惚了一下。兄长啊——自己曾经拥有过的身份。他曾经也是某个人的兄长。
但他忘了，他忘了太久太久。如果算上在异世界度过的所有时间，那些记忆距离现在已经快三十年了。
“……诶？难道说，你真的想当俺的兄长？”加菲尔看到卡莱尔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恍惚，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确定起来。
“……我。如果以后在外面照顾加菲尔的话，以这个关系互相称呼也不是不可以。但是突然这样说，有些太突然了吧。而且这种事情，也需要问过弗雷德莉卡小姐的意见才行——”
“好啊。本大爷倒是无所谓啦。你帮了俺那么多，如果以后还要继续相处的话，俺觉得也不是不行。反正俺从小就只有姐姐，从来没试过有个兄长是什么感觉。正好拿你试试。”
加菲尔把双手交叉抱在脑后，用大大咧咧的语气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扔了出来，但他说完之后偷偷瞟了卡莱尔一眼，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卡莱尔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在互相理解，开始决定共同前行的这条路上，在确认彼此关系的这一刻，竟然会说到这样的份上。
“……你认我这种人当兄长，真的没关系吗？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可靠的人。我也做过很多让自己后悔的事，也有很长一段时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这样的我，真的有资格——”
“喂喂！什么叫做‘我这种人’啊！这可完全不符合你的风格！俺可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混蛋！你帮了俺那么多，要是俺转头就不认人，那俺成什么了！”
加菲尔一听到卡莱尔用那种语气评价自己，立刻炸了毛，指着卡莱尔的鼻子大声反驳。然后他放下手，把目光偏向一边。
“……但是，如果真的达成了这样的关系，那俺可就不会再跟你客气了。俺会毫无愧疚心地麻烦你，你做好觉悟了吗。”
“好。既然这样，那加菲尔以后在外面世界的日子里，尽管来麻烦我吧。不管是闯祸了需要有人帮你收拾，还是想找人商量不知道该怎么决定的事，或者只是单纯想找个人一起吃饭——全部都可以。因为家人之间，就是这样的。”
“……好——！那以后俺就跟在你身边了——！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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