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的傍晚，其他两位专家还在为去留问题激烈讨论时，夏邦杰教授独自一人，敲响了陆青阳临时办公室的门。
“请进。”
夏邦杰推门而入，看到陆青阳正伏案看着一些文件。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房间镀上一层暖金色。
“陆先生，打扰了。”夏邦杰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比平时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欲言又止的沉重。
“夏教授，请坐。”陆青阳似乎并不意外，他起身给夏邦杰倒了杯温水，“看来您已经有了些想法。”
夏邦杰没有直接回答，他双手捧着水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有些悠远，仿佛在组织语言。
他终于开口，语调缓慢，“我的祖父，是清末最早一批留洋幼童之一，我的父亲在瑞士出生，而我，虽然在苏黎世长大，但从小是听着粤语，吃着祖母做的菜脯蛋长大的。”
他抬起眼，看向陆青阳，眼神复杂：“我名字叫夏邦杰，字文渊，是祖父取的，意思是文化的深渊，他希望我们不要忘了根，但这么多年来，这个名字，我几乎只在家族的祭祖仪式上才会用到。”
陆青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知道，此刻他只需要做一个耐心的倾听者。
“落叶归根……这个词，在我心里藏了很多年，以前总觉得，这只是一种情感上的奢望，我在瑞士有稳定的工作、受人尊敬的地位、习惯了的生活……回来，一切都要重新开始，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以我现在的年龄，这需要巨大的勇气，甚至可能被一些人视为……事业的倒退。”
“但是，你展示的技术，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它不仅仅是技术上的领先，更代表着一种……活力，一种我看好未来数十年医学发展的方向，留在欧洲，我可能只是在已有的框架里做一些修修补补；但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陆先生，我想知道，如果我留下来，你所说的长期深入合作，具体意味着什么？除了使用这台设备，我能获得多大的自主研究权限？我的团队如何组建？还有……对于像我这样，希望真正回来的人，你们能提供怎样的……平台和归属感？”
他没有提待遇和薪水，问的全是事业前景和心灵归宿。
这表明，他内心的天平已经倾斜，他所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说服自己安心留下的的承诺。
“夏教授，我不敢虚言欺骗您，若论物质条件、薪资待遇，我们目前能提供的，定然无法与您在苏黎世享有的顶尖水平相比，我们能提供给您的，是别的任何地方都无法替代的。
首先，是关于这台设备以及后续相关技术的最高研究权限，在这里，您不是使用者，而是 核心研究者与合作者，您可以主导探索它的全部潜力，我们将倾尽全力为您组建一个匹配您需求的、精锐的科研团队。
我们可以为您申请最高级别的国家科研基金支持，提供国内顶尖的生活保障和荣誉地位，条件或许艰苦一些，但前景和意义，绝非金钱可以衡量。”
夏邦杰决定留下的消息，在专家团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布雷克教授和沃尔夫冈博士感到非常意外，他们反复劝说，提及瑞士顶尖的研究环境和他们在欧洲学术界的人脉与资源，但夏邦杰的态度却异常坚定。
“我理解你们的好意，布雷克，沃尔夫冈，但对我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职业选择，这里有我必须留下的理由，也有让我无法拒绝的……召唤。”
见他心意已决，布雷克和沃尔夫冈在表示遗憾的同时，也只能尊重他的决定。
他们带着对那台神秘设备的无限留恋和满腹惊叹，以及拷贝了大量非核心演示数据，登上了返程的航班。
而夏邦杰则留了下来，开始着手办理一系列长期居留手续。
在他处理这些事务的间隙，陆青阳带着方老爷子完整的病历和那套高精度的CT影像资料，再次找到了他。
夏邦杰将一张张CT片子插在观片灯上，当他看到那颗深嵌在复杂脑组织中、与生命中枢和重要血管神经纠缠了数十年的弹片时，他的眉头缓缓蹙起，表情变得严肃。
“位置确实非常、非常深……看这里，紧贴着内囊后肢，运动功能的关键通路……还有这里，与丘脑的关系太密切了……”他
陆青阳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没有出声打扰。
“陆先生，这个手术，风险极高，毫无疑问，在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有医生敢打保票。”
他话锋一转，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观片灯上的影像：“但是，凭借这套超越时代的影像系统提供的信息，加上我对脑深部显微手术的经验……我认为，我有相当大的把握。”
他看向陆青阳，眼神坦诚：“不瞒你说，在苏黎世，我成功处理过三例位置与此类似，虽然病因不同但复杂程度和风险等级相当的病例，对于如何在这种雷区里安全地分离和取出异物，我有一套经过验证的成熟思路。”
陆青阳很兴奋：“只要您有信心，您需要的一切，我们都会尽全力满足，团队、器械、模拟……所有准备工作，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
“可以，不过，在此之前，我可以看看病人的状态吗？”
在正式敲定手术方案前，夏文渊坚持要亲自为方老爷子进行一次最详尽的术前检查和评估。
病房里，方老爷子难得的清醒。
他看着这位穿着气质儒雅的大夫，很配合他的检查。
“方老先生，请跟着我的手指动一动眼睛……很好。”
“请用力握住我的手……对，再用点力。”
“能感觉到我碰您的这里吗？是同样的感觉，还是有点模糊？”
“……左侧肢体的肌力比右侧稍弱，这与影像上弹片对右侧运动传导通路的压迫是吻合的……浅感觉存在，但精细辨别觉肯定受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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