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光线苍白而恒定,像是时间本身被抽干了色彩。窗外是沉沉的夜,偶尔传来远处救护车的笛声,尖锐地划过寂静,又被黑暗吞没。
李三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那把椅子已经被他的体重压得微微变形,椅腿下的橡胶垫在地板上留下了两道浅浅的印痕。他的上半身几乎趴在床沿,双手紧紧握着韩璐的左手,像是在握着一根从悬崖边垂下来的绳子。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皮肤与皮肤之间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薄的温度,但他不敢停下,仿佛只要停止这个动作,她手心里那点微弱的温热就会像烛火一样被风吹散。
他已经三十七个小时没有合过眼了。
上眼皮像是被人挂了两只铅球,每一次眨动都需要动用全部的意志力。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白眼球部分泛着一层浑浊的黄,眼周的皮肤因为长期缺乏睡眠而呈现出一种青灰色,像是被揉皱的旧报纸。他的头发乱糟糟地竖着,左边有一撮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右耳后面还沾着一小片棉花絮,不知道是从哪里蹭来的。他的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的衬衣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下方那道两寸长的旧伤疤——那是三年前在边境执行任务时留下的。衬衣的腋下和后背已经湿透,汗渍晕染出一片深色的痕迹,在灯光下像是一幅抽象的地图。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下唇中间那道裂口已经渗出了血珠,他自己浑然不觉,只是偶尔用舌尖舔一下,尝到铁锈般的咸腥味。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一根一根地戳出来,像是春天急于破土的野草。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干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的一声,像是生锈的水管里勉强挤过去的水流。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韩璐的脸。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颧骨微微突出,鼻梁两侧散落着几点淡淡的雀斑,在灯光下像是褪了色的金箔。她的睫毛很长,密密地覆在眼睑上,偶尔会轻轻颤动一下,像蝴蝶翅膀试探着合拢。每一次颤动,李三的心都会跟着猛地收缩一下,然后悬在半空中,等上好几秒,直到确认她并没有醒来,只是无意识的神经反应,那颗心才又沉沉地落回去,落得更深,更重。
病床边的输液架上挂着三袋液体,透明的输液管蜿蜒而下,连着她左手背上的留置针。针口处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胶布边缘微微翘起,露出下面一小圈泛红的皮肤。她的手指修长而瘦削,指甲盖上没有血色,呈现出一种近乎瓷白的质感。李三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她指关节的轮廓,骨头与骨头之间的缝隙,像握着一把用细竹篾扎成的骨架。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有节奏地“嘀——嘀——”响着,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李三的心脏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已经熟悉了这个声音的每一个细微变化,知道正常的时候是什么节奏,知道当她翻身的时候波形会有什么样的波动,甚至知道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脚步声会怎样与这个“嘀嘀”声交织在一起。在过去的三十七个小时里,这个声音是他唯一的时间坐标。
他把椅子又往前挪了挪,膝盖抵住床沿,弯下腰,额头轻轻贴在她的手背上。她的皮肤凉凉的,带着消毒水和碘伏混合的气味,还有一层淡淡的、属于她自己的气息——像是冬天里晒过太阳的棉被,又像是雨后泥土里冒出来的第一茬青草。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指节,干裂的唇皮蹭过她的皮肤,他能感觉到她血管里微弱的脉搏,像一条在地下深处流淌的暗河,细微却执着。
“妹妹,”他哑着嗓子低声说,声音像是砂纸在粗粝的石面上摩擦,“你睡了好久了。你该醒了。”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回荡了一下,被白色的墙壁吸收,又被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覆盖。他闭上了眼睛,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黑暗瞬间涌上来,他看见的却是三十七个小时前那个让他魂飞魄散的画面——
周军医的白大褂袖口蹭到了床单,那只手伸出来,两根手指搭在韩璐的颈动脉上,停留了漫长的十秒钟。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收回一个已经投递出去的消息。周军医直起腰,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一种克制的遗憾,那种表情李三见过——三年前在战场上,当担架抬下来的时候,随军医生看着那些再也睁不开眼睛的战友,就是这种表情。周军医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摇了摇头,然后从床尾拉过一张白色的床单,动作缓慢地、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一样,将它覆盖在韩璐的身上。
那张白床单落下来的瞬间,李三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天花板上的灯突然变得刺眼,白色的光打在白色的床单上,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虚无。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心电监护仪的那根绿色的线变成了一条笔直的、没有尽头的水平线,发出刺耳的、持续不断的长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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