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他知道一个人的脸长什么样,却想不起她的声音。
“你的幻境,缺味道。”
梦游子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不只是食物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你造了房子,路,树,影子,风,但你造不出你爹吃饭时吧唧嘴的声音,造不出他抽完烟后磕烟灰的那三下,造不出他骂你的时候那种又气又宠的调调。”
他转过身,朝院墙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海怪。
“你造的这个地方,很像李家村。但它是个空的李家村。你只造了你记得的东西,却没造你忘了的东西。你得把那些忘了的,也找回来。”
海怪看着梦游子的背影从墙头翻过去,消失在院墙外。
他一个人坐在石榴树下,看着那只装石榴籽的粗瓷碗,碗里的石榴籽红得像玛瑙。
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酸得皱眉。
他想,自己老爹做的饭,到底是什么味呢?
海怪想了好几天,怎么把那些“忘了的东西”找回来。
他坐在石榴树下,又造了那条小溪,造了那些鹅卵石,造了溪边那棵歪脖子柳树,造了水里那个东倒西歪的身影。
他造到一半停下来,开始想另一件事。
他在想怎么把赤玥和喜儿拉进来。
不是像之前那样在第七层梦境中偶尔相遇,而是让她们真的住进这个幻境,住进李家村,住进那个小院,住上七天。
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来构造那个入口——所谓的晚上其实是他自己定的,他把梦里的天空调暗了,月亮升起来了,星星一颗一颗地挂上去,像往黑布上撒碎银子。
他站在小院门口,对着铁血梦鼎的方向,轻轻唤了一声:“赤玥,喜儿,来。”
他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听到,但他知道那根线连着她们,连着她们的心跳,连着她们的呼吸,连着她们在铁血梦鼎中沉睡时做的那些碎梦。
他把那根线拽了一下,轻轻地,像扯了一下风筝的线。
铁血梦鼎里,赤玥睁开眼。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刚才还在鼎中那间小小的石室里躺着,喜儿在旁边织毛衣,师父的呼吸声沉稳而微弱。一眨眼,她就站在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脚下是熟悉的土路,眼前是李大爷家的屋顶,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有柴火和米饭的味道。
她愣了好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的还是那身红衣,但干净了,没有血迹,没有破洞,像是新做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腹部,伤口不在了,也不疼了,身体轻快得像一片羽毛。她抬起头,看到了远处那个站在小院门口的身影。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粗布衣裳,头发还是那么乱,胡子也没刮,但眼睛亮亮的,像两盏点着的灯,远远地看着她,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忍着不笑。
赤玥没有跑,也没有喊。她只是慢慢走过去,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土路上,踩在那些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坑洼上。她走到海怪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她比他矮半个头,这个角度,她能看清他眼底那层淡淡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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