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硬气,人群又静了些。
有人开始犹豫,有人骂骂咧咧,但最终还是排起了队。
来福亲自登记,手在抖,但字写得很快,很工整。每登记一个,就递过去一张盖了赌场红印的欠条,上面写着金额和承诺今晚兑付。
登记了大概两个钟头,天都快黑了,人才慢慢散去。赌场里一片狼藉,椅子倒了,桌子歪了,烟头、纸屑、踩烂的筹码丢了一地。
空气里有汗臭、烟味和一种绝望的、腐烂的气息。
老虎机不响了,轮盘不转了,骰子安静地躺在盅里。灯还亮着,惨白惨白的,照着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风暴的、奄奄一息的赌窟。
来福瘫坐在椅子上,衬衫后背全湿透了,粘在皮肤上,冰凉。
他看着空荡荡的赌场,脑子里嗡嗡作响。
现金不见了,黄三不见了,电话打不通。要出事,要出大事。
“福哥,现在怎么办?”一个手下凑过来,小声问。
来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站起身,整理了下西装,但手在抖,扣子扣错了。
“留几个人看着场子,关门,今晚不营业了。阿强,阿彪,你们跟我走,去公司找三爷。”
三人下楼,开车直奔皇冠影业。
路上,来福又打了几个电话,还是不通。
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像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车到皇冠影业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但公司门口不像平时那样灯火通明,而是黑漆漆一片,只有门口贴着两张大大的封条,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印章,在昏暗的路灯下像两道狰狞的伤口。
封条是警局的,上面写着“查封”二字。
来福猛地刹车,车胎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推开车门,冲过去,看着那两张封条,脸色瞬间惨白。
他伸手想撕,但手停在半空,不敢碰。
他退后两步,看着这栋他熟悉的、曾经象征着权势和财富的大楼,此刻像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福哥……这……”阿强也吓傻了。
来福没说话。他转身,走到街对面一家还没关门的小卖部,买了包烟,点上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气,缓缓上升。他盯着那两张封条,看了很久,然后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不是黄三的,是他警局里一个熟人的。
电话通了。来福走到角落,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听着听着,他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灰。
最后,他挂了电话,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福哥?”阿强捡起手机,小心地问。
来福没接。他靠在墙上,闭上眼。脑子里回响着刚才电话里的声音,“黄三栽了,人赃并获。在他公司找到被劫金店的货柜,还有警局丢的枪。涉枪,抢劫,重案。这次,神仙也救不了他。”
完了。
全完了。
来福心里只有这两个字。
黄三完了,赌场完了,皇冠影业完了。
而他,来福,跟了黄三十几年,管着赌场,知道太多事。
黄三要是进去了,会不会把他供出来?就算不供,赌场现在这个烂摊子,现金不见了,客人闹事,他怎么交代?
他睁开眼,眼里全是血丝。
他看着阿强和阿彪,这两个跟了他多年的兄弟,此刻也是一脸惶恐,像两只待宰的鸡。
“福哥,咱们……咱们怎么办?”阿彪小声问。
来福没回答。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然后他直起身,整理了下西装,但手已经不抖了。
眼神变了,从惶恐变成了某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回赌场。”他说,声音很冷。
同一时间,戏园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晚饭刚过,院里点着灯,昏黄的,暖暖的,驱散了春夜的寒。
孩子们在院里玩耍,追打着,笑声清脆,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
冯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老陈在屋里调胡琴,咿咿呀呀,断断续续,像在诉说什么古老的心事。
何雨柱和徐子怡坐在廊下的藤椅上。
中间摆着个小桌,上面放着茶壶和两个杯子。
茶是碧螺春,已经续了三次水,淡得没颜色了,但还飘着淡淡的香。
徐子怡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小戏服,是给最小的孩子做的,红色的,绣着金线,已经快完工了。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在养神,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嗒,嗒,嗒,像在算什么。
“柱子哥,”徐子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阿毛那孩子,今天去夜校报名了。校长说,他底子薄,得从最基础的学起。我想着,是不是该给他请个先生,专门教教?还有戏园里其他几个孩子,年纪都不小了,总不能一辈子不识字。”
何雨柱睁开眼,看着她。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让那张平时略显苍白的脸,此刻有种温润的、母性的美。他点点头:“是该请。不光阿毛,戏园里所有孩子,只要想学,都学。白天学戏,晚上识字,两不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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