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说什么?”
身后一个举子小声问旁边的同窗。
“他说改名。”
“改……改就完了?”
“好像是……”
一众举子全都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拆解这一招。
南宫珏叹了口气:“诸位若是执意揪着'城'这个字不放,靖安明日便可改回靖安屯、靖安垦区、靖安军民安置所……随便哪个都行,诸位挑一个顺眼的。”
他摊了摊手。
“区区一个名号,能当饭吃?能当衣穿?城里的孩子改了名就不用上学了?田里的庄稼改了名就不长了?”
台下轰然大笑。
有人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有人笑出了眼泪。
躲在后面偷听的三位夫人也捂着嘴笑,陆沉月掐着自己的腿,强忍着笑声,扭头对芸娘说:“这姓南的,平时闷声不响,关键时候还挺能耍赖。”
台上,沈怀璧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花了多大力气?《靖安考》从地方志翻到《春秋》,从《舆地通考》引到王莽旧事,一层一层把“庄改城”的僭越之罪垒起来,垒得严丝合缝。
南宫珏轻飘飘一句“那就改回去”,直接把这座精心搭建的高楼,连地基一起刨了。
他深吸一口气,冷哼一声:“先生切莫随口戏言。就算今日更改名号,内里实情依旧未曾改变。虚名能够改动,实际现状无从更改。”
“哦?”南宫珏歪了歪头,“方才是解元你说名分要紧,如今我说改名,你又说名分不重要了?”
台下又是一阵笑。
有人喊了一声:“这解元到底要哪样啊?”
沈怀璧的太阳穴跳了跳。
他知道自己被绕进去了:先说名分重要,逼对方就范;对方真要改,他又说名分不重要,实质才重要。前后矛盾,自己打自己的脸。
但他不能认。
一认,今天就彻底完了。
“沈某的意思是——”他稳住声线,“名实须得相符。名号可以更改,可城墙还在,兵马还在,工坊还在,万余户百姓还在。这些东西摆在这里,叫什么名字都改变不了其本质。”
“那依沈解元的意思,究竟想要改动什么?”
南宫珏追问了一句,没给他喘息的余地。
“拆除城墙?”
沈怀璧没接话。
“遣散随军家眷?”
沈怀璧皱了皱眉。
“停办城中工坊?废弃水利沟渠?撤销医馆学堂?”
南宫珏每说一样,台下的气氛就冷一分。
“还是把盛安军名下所有田地尽数收回,重新分给旁人?”
最后这句话落下去,台下盛安军家眷那一片,已经没人笑了。
几千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沈怀璧,目光里的东西,让这位盛州解元后背一凉。
他咽了一口唾沫,选择闭口不答。
南宫珏却不肯就此作罢。
他冷笑一声:“沈解元,治理江山社稷,可不是提笔写文章那般简单。文章写得不好,随手撕掉重新撰写即可,可若是把田地民生的秩序搅乱,受苦挨饿的终究是普通百姓。”
“你们一句定下逾制罪名,满城千家万户便会日夜心神不宁。”
“你们一句指责心存僭越,城中工坊停工一日,成百上千的匠人便没有养家糊口的工钱。”
“你们一句下令整顿清查,随军军户便会误以为朝廷要收回田地,整日惴惴不安。”
他的目光扫向那十七名举子。
“我今日想要争辩的公道,既不是偏袒护国公府,也不是偏袒盛安军一众将士。”
“只是想讲明,踏实做事勤恳谋生的人,不该被只会空谈议论的人,凭着一篇文章肆意打压逼迫。”
话音落下,台下掌声如潮。
沈怀璧目光冷了下来。
他整了整衣袖,朝台下拱手行礼。
“南宫先生方才一番言论,沈某已然全然明白。”
“先生以百姓民生为依托,以众人立下的功劳为凭据,以地方沿袭旧例驳斥圣贤经义,沈某不能说你所言毫无道理。”
这话一出,盛州举子那边有人急了。
“沈兄!”
沈怀璧抬手将对方劝阻,接着开口说道:
“只是先生忽略了一桩至关重要的事情。”
“朝廷定下的律法规矩,绝不能因为立下功劳就随意违背。”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越过南宫珏,扫向台下那些盛安军家眷。
“护国公立下赫赫战功,盛安军众人常年辛苦付出,靖安城中百姓安稳度日谋求生计,这些全都是事实,沈某也从未否认过。”
“可若是立下功劳就能逾越规矩,历经辛苦就能破例行事,往后天下还有谁愿意恪守朝廷定下的规矩?”
“如今盛安军因为护国公一句话,便能一人分得十亩田地。日后其他地方的镇守军队,借着常年戍守边疆的缘由,也索要更多田地,朝廷给不给?”
“再往后,地方乡勇借着剿灭匪寇的功劳,要求修筑城池聚集人手,朝廷准不准?”
“今日靖安可以破例,明日西北可不可以?后日岭南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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