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护国公还是一名指挥使,暗中率青州卫南下勤王,是不是破格行事?”
“江南叛乱,吴越兵围困盛州,护国公就地整编降军,三月成军,成为平叛主力,是不是破格行事?”
“旧制军户授田,上限五亩。盛安军多为归降降卒,若不予以田产户籍,上万兵卒无家可归,必成流民隐患。护国公授田安户,是不是破格行事?”
三句话接连砸过去,沈怀璧面色不变,但身后几个举子已经坐不住了,互相递了个眼色。
“沈解元,破格本身无罪。”
南宫珏顿了一拍,目光扫过对面一众士子。
“有罪的,是破格而无章法、行事而无追责。”
沈怀璧冷笑一声:“好一个'有章法'。先生口中的章法,出自护国公一人之口,非朝廷定制,非中书省颁行。一家之言,何以服天下?”
南宫珏伸手把案上一册账本翻开,朝沈怀璧递了过去。
“解元请过目。”
沈怀璧看着他,一动不动。
南宫珏也不勉强,自己翻着念了出来。
“靖安每一亩授田,皆对应户籍、军籍、军功册、徭役册。何人受田、何人服役、何人纳粮、何人怠役,四册互证、条条可查。”
沈怀璧抬手打断他:“四册互证,听着好听。可若册子本身便是护国公府自行编造,又有何公信可言?”
这话一出,台下嗡地一声。
南宫珏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个反击,角度很准。他不质疑规矩本身,而是直接质疑规矩的制定者——你自己定规矩、自己查自己,考生兼考官,谁信?
南宫珏沉默了两息。
这两息的沉默,让沈怀璧嘴角微微一扬,以为自己终于刺中了要害。
然而,南宫珏很快便笑了起来。
“解元说得对。”
沈怀璧一愣,眉头皱起。
“自查自证,确实不够。”
南宫珏点点头,“所以靖安的四册,并不是护国公府单独在管。”
他抬手朝台下一指。
“户籍册,每季送盛州府衙核验盖印,知府大人亲笔签押。军籍册,归兵部存档,每半年校对一次。军功册,由盛安军各营百户联署、千户复核、报兵部备案。徭役册,张贴于靖安城告示栏,全城百姓皆可查阅核对。”
他看着沈怀璧,扬了扬手中的册子。
“四册分属四处,互不统辖。护国公府想改一个字,得同时买通盛州知府、兵部主事、各营百户、以及全城几万双眼睛。”
“解元觉得,这事办得到吗?”
台下爆出一阵大笑。
沈怀璧心头一震,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万万没想到,对方连最细微的规制漏洞都提前堵死了。
户籍、军籍、功册、差役册四册分管,层层对应、交叉核验,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这般周密完备的体系,绝非临时敷衍、短期造假能够做成的。
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动摇——
难道这位传言杀伐专断的护国公,所作所为,当真全无半分私心,只为家国民生?
难道当真出了一位躬身做事、秉公无私的当世能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
荒谬!
他心底冷哼一声。
这世间从无完人,更无全然不谋私利的掌权者。
身居高位、手握权柄,怎可能分毫不为自己算计?
所谓秉公为民,不过是刻意伪装的幌子,是用来笼络人心、博取名望的手段罢了!
“纵然如此……”
沈怀璧稳住声线,“章程终究出自护国公府,并非朝廷法定规制。今日行之有效,明日换了主事之人,谁来保证延续?”
南宫珏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盯着沈怀璧。
“既无定法,便立定法。”
沈怀璧眉头一跳。
“解元若真心为天下法度考量,今日便可与我联名上疏,将靖安军功授田、屯田履职章程整理成册、报请朝廷正式颁行。此后四海军功授田,皆循此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不知解元,敢为天下立制否?”
这句话落下去,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沈怀璧。
沈怀璧僵在原地,心头剧震。
好一个明目张胆的陷阱!
若是应允,便等于承认靖安章程有可取之处,《讨田疏》的立场塌了一半。
若是回绝,便坐实了自己只会空谈指摘,全无务实治世的本事。
沈怀璧沉默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冷笑一声。
“先生这是偷换论题。”
“沈某今日质疑的,是靖安已然逾制的既定事实,而非替靖安补定规制、洗白过错。”
“先有违制擅为之举,再立规矩粉饰遮掩,天下何来这般本末倒置的道理?”
“道理?”
南宫珏叹了口气,摇摇头,
“解元饱读圣贤典籍,应知事理为本,礼法为末。古来圣贤订立规制,皆是随世事流变而定法度,从无抛开现实、死守旧礼、困缚万民的道理。乱世当行权变,治事贵在通权,这是经义所载、史册皆容的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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