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接着走向胖监工。墙壁上的裂缝已经很深了,整面墙都在向内倾斜。
但胖监工被吓傻了,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玉阶一把抓住他后脖领子,将他从墙根拖出来,拖了足有两米远,一直拖到密室的一个角落里。
胖子被拖得一路尖叫,裤子上全是灰,鞋也掉了一只。
然后是蛇一样的年轻人。他的腿断了,玉阶只能架着他的胳膊,一瘸一拐地将他拖到安全的地方。
光头是自己爬过来的。他趴在地上,用一条手臂和两条膝盖往前拱,脸上的血和灰混在一起,看起来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
玉阶没有帮他,也没有不帮他,他只是让开了路,让光头爬了过去。
最后是另外三个打手,两个还能动的,一个已经昏过去的。
玉阶将最后一个人放下来的时候,膝盖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密室里能救的人,他都救了。
八个人,三女五男,全部缩在角落里,惊恐地看着他。
“赵权,你听好了。”玉阶聚集力量,扶着墙壁站起来,走到赵权面前。
赵权他抬头看着玉阶,嘴唇哆嗦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道谢,求饶,或者又是什么新的威胁。
玉阶弯下腰,将脸凑到赵权面前,握紧了右拳。
指节上全是伤口,握拳会让伤口重新裂开,顺着手背的纹路往下淌。
然而他没有在意那些血,拳头攥得越来越紧,直到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
“你工人爷爷,不是好惹的!”说完他出拳,一拳打在赵权的鼻子。
赵权的头向后仰,后脑勺撞在墙上。鼻子歪向一边,血从两个鼻孔同时涌出来,和嘴角的伤口流出的血汇合在一起,顺着下巴滴在他已经破烂不堪的西装上。
赵权瘫在墙角,鼻子歪着,血糊了半张脸,晕了过去。
玉阶直起腰,转过身。
胖监工缩在角落里,看见玉阶朝自己走来,整个人往后缩像一只受惊的土拨鼠,但身后就是墙壁,他没有地方可以退了。
“大哥,大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个打工的!赵总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真的......”
玉阶没有听他说话,抬起右脚。
卯足了全力的一记猛踹,鞋底正中胖监工的屁股。
胖监工脸朝下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杀猪似的惨叫。
“这一脚,”玉阶喘着气说,“替被你吼过的工人踹的。”
他不再看那些人,走向密室的豁口。
风从豁口里灌进来,带着Z市特有的潮湿气味。但在此刻的玉阶闻起来,竟然带着清甜。
豁口外面没有阳台,没有楼梯,没有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这里距离地面至少有十五米,下面是工厂的后巷,堆满了废弃的铁桶和建筑垃圾。跳下去,运气好摔断几根骨头,运气不好就直接交代在这里。
玉阶没有犹豫,将双脚踩上豁口的边缘,破碎的砖石在脚下松动,发出簌簌的声响。
回头看了一眼密室里的那些人——赵权瘫在墙角捂着脸,光头趴在地上喘气,胖打手捂着自己的屁股嚎啕大哭,其他几个人缩成一团,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然后纵身一跃。
楼上,密室的豁口处,探出了几颗脑袋。
光头第一个趴在豁口边缘往下看。
“人呢?”他转头问身后的其他人。
蛇人拖着断腿挪到豁口边,往下看了一眼:“没看到,是不是摔死了?”
“摔死了也应该有尸体啊!”
胖监工最后一个挤到豁口边。他往下看了看,又看了看远处的厂区和更远处的围墙,最后将目光收回来,用笃定的语气说:“他跑了。”
“不可能!”光头急了,“十五米!他从十五米跳下去的!怎么可能跑得?”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他听到另一个声音在变大,越来越近,从地平线的尽头缓缓推进。
是人声。
几百人、上千人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从工厂的各个方向汇聚而来。
来自车间仓库,食堂宿舍楼。
声音虽然不同。有的沙哑,有的尖锐,但它们汇在一起的时候,所有的差异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压倒性的力量。
力量正在涌来。像潮水,像融雪。像太久太久被堵在河道里的水终于找到了一道裂缝,然后全力以赴地从裂缝里冲出来,将挡在面前的一切都卷走。
光头趴在豁口边缘,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恐惧。
他的手开始发抖,因为他看见工人们的眼睛。
眼睛里没有愤怒和仇恨,只有轻松。压在心里太久的气终于被搬走了,眼睛一下子变亮了,反而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只剩下可以容纳任何东西的空白。
“跑,”光头的嘴唇哆嗦着,整个人从豁口边缘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快跑,他们来了!”
艳阳高照,人潮从它的下方涌过。脚步声震得整栋楼在颤抖,像是这座工厂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它真正的脉搏在跳动。
光头将头缩了回去,双手抱头,闭上眼睛,像一个孩子一样开始哭泣。
一面球棒做的旗帜,正在人潮的最前端,越来越近。
......
玉阶逆着人潮走。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涌出来的工人化作浑浊的河流,朝工厂的核心区奔涌而去。
玉阶在这条河流里艰难地移动,被人群推搡着撞向左肩,又被挤回来撞向右肩,像一个在激流中试图靠岸的泅渡者。
但他浑身轻松。
走着走着,玉阶发现自己笑了起来。嘴角往上弯,露出一排被血染红的牙齿,笑得像个傻子。
一个工人从他身边跑过,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是今天在流水线上分拣零件的那个新来的。
工人没有停下脚步,但朝他竖起了一根大拇指,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人潮深处。
玉阶看着那根大拇指,笑得更傻了。
人潮继续向前涌。他继续逆流往前走,穿过破碎的工厂大门,被踩扁的垃圾桶,油腻的食堂。
当他走到工厂围墙拐角处阴影里的时候,人潮已经从他身后退去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几个晚到者还在急匆匆地往里面赶。
然后在角落里,淡淡的锈味传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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